花拾月没有说话,只是将琴弦上的节奏微微调整了一下,从清越转为低沉,从急促转为绵长。
一道翠绿的光芒从琴弦上涌出,顺着她指尖的拨动方向缓缓蔓延,如同溪水渗入干涸的河床。
那道光芒覆盖住鬼渡人断臂的创面,让后者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断骨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一道平稳的生机,从更高处流下的水,正在缓慢灌注一道枯竭的渠。
那道光芒持续注入,将鬼渡人体内正在熄灭的生机重新引燃,经脉中干涸的角落被一一滋润,骨骼的断口处开始泛起淡淡的绿意。
翠绿光芒重新亮起。
鬼渡人缓缓站起身,断臂处那道新生长的骨骼轮廓正在缓慢浮现,从模糊的虚影逐渐凝实,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血管与肌理。
他的气息依旧虚弱,却不再是即将熄灭的余烬,如同一棵被重新浇灌过根系的枯木,正在缓慢地重新舒展枝叶。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新生的左臂,指节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声音比方才更加清脆,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韧性。
花拾月来到鬼渡人身侧,语气平静,“久等了。”
萧漠看清楚来人,神色微沉。
“断弦琴痴……”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沉重,像是在确认某个久远的名字。
万象星环重新开始旋转,星光在他身侧铺展,速度比方才更快,锋芒也比方才更盛。
花拾月的目光投向萧漠,古琴横在身前,琴弦上那缕翠绿的光芒还在持续流淌,与鬼渡人周身重新亮起的生机遥相呼应。
她主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星光的嗡鸣,“你挡前面,我补后面。”
鬼渡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将那道正在重新凝聚的翠绿光芒与花拾月的琴音衔接成一整条连续的脉络。
他向前踏出一步时,断臂处新生的骨骼已经初步成形,翠绿光芒将骨骼与血脉逐层覆盖,如同一棵被雷击后重新萌发的树,枝干断裂处涌出新的嫩芽。
花拾月站在他身后三步处,古琴横在身前,十指落弦,音浪从她指尖涌出,如同一道持续流动的溪流,将鬼渡人身后那道尚未完全稳定的翠绿光芒持续向前推送,修补着每一处被星光碾碎的缺口。
萧漠眸色渐沉,万象星环的边缘再次亮起一道星光,如同一颗被点燃的新星辰,加速流转。
那道星光落在鬼渡人左肩时,翠绿光芒的修复速度甚至比方才还要更快,在被压碎后迅速重新成形,骨骼刚刚碎裂便被新的生机填补,血脉刚刚断裂便被音浪续接。
鬼渡人的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在后退半步的同时已经重新站稳,靴底在冻土上碾出一声细微的碎裂,随即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萧漠见状,不由得眯了眯眼。
花拾月的「自然」道源虽不如鬼渡人的「生命」那般可以随意拿捏生死,却也蕴含着八大自然属性中木属性的生生不息,有她在一旁润物细无声的协助,鬼渡人即便是被消耗到只剩一口气,也还有生还的契机。
相应的,有鬼渡人那霸道的「生命」道源存在,花拾月即便再奄奄一息,也无法真正身死。
两人的道源相互补益,相互支撑,形成了一道近乎无解的循环。
万象星环再次旋转,发出一种更加低沉的嗡鸣。
萧漠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他必须率先解决一个,不能再次陷入那无休止的消耗中。
星光在他掌心凝聚,一颗新的星辰正在星环边缘缓缓成形,银白色的光芒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锐,像是一位正在蓄势的猎手,准备亮出致命的一击。
另一边,坐镇凡人战场的夜何看到夜孤被萧琴月的斩月击飞时,瞳孔骤然收缩,几乎目眦欲裂。
他手中的君夜仿佛感知到了主人情绪的剧变,刀身剧烈震颤,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纯白色的纹路在刀柄上明灭不定。
他极想第一时间飞身上前,身形已微微前倾,靴底在墨鳞兽的脊背上踏出一道凹陷。
可剩余的理智如同一柄冰冷的刀,将那股冲动生生斩断。
临阵换帅,乃是大忌。
他此刻若离开,魔族阵线必乱,十二星宫的弟子便会趁势反扑,届时夜孤以命换来的战机将付诸东流。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自己的战场,将十二星宫的弟子悉数打退,以战局的胜利为夜孤争取一线生机。
“小九,配合我,全力进攻。”
夜何自墨鳞兽上悬空而起,墨色长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如同一面被点燃的战旗。
他一声令下,声线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咆哮。
鸢九闻言领命,指尖微弹,净檀的古琴在她身前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音浪便如涟漪般覆盖至整个战场。
那音浪带着「因果」道源特有的诡谲,在十二星宫弟子们的灵府中无声拨弄,使得他们心神微怔,神智出现短暂的错乱。
在夜何出现的一瞬间,他们竟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缠住了四肢,连眨眼的念头都变得滞涩。
纯白的火焰自夜何周身燃烧,九重天的威压如同实质般覆盖在每一个十二星宫弟子身上,修为层次差距给他们带来的本能窒息,像是深海中的鱼群突然感受到了来自上方的阴影,连游动的力气都被抽去。
对本就被净檀的音浪搅得神智错乱的他们,这又是一记更加沉重的打击。
有人试图催动灵力抵御,可经脉中的灵力刚刚运转,便被直接碾碎,连带着经脉一起痉挛,有人试图呼喊同伴,可张开的嘴中只发出无意义的嘶鸣,声音被碾碎在喉间。
在十二星宫的顶尖战力萧漠和萧琴月皆被缠住的前提下,夜何这个九重天的存在便展现出了绝对的压制力。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入敌阵,君夜长刀在手中划出一道纯白的弧线,刀锋所过之处,银白色的战甲如同薄纸般被撕裂,鲜血尚未涌出便被刀身上的南明离火蒸发成淡红色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