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省,扶县郊外。
黑色的迈巴赫行驶在坑洼不平的乡道上。
车窗外,成片的稻田正在急速后退。
张伟坐在后排,手肘撑着车窗,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昨天大伯打电话来,求他帮一个远房亲戚打强奸案的再审。
说实话,张伟连这人在族谱上该叫什么都没盘明白。
但人既然求上门了,总不能直接把大伯撅回去。
所以,他直接酒让人去法院调了卷宗。
今天早上刚看完,结果坏消息传来了。
那孙子昨天半夜提着杀猪刀,把未婚妻一家四口全给销户了。
这下好了。
好消息是,强奸案的再审不用打了。
坏消息是,要直接改打故意杀人案了!
还是性质极其恶劣的灭门惨案!
站在普通人的立场,张伟很能理解这位老伙计。
换谁谁不疯?
父母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六个钱包,全被拿去当了彩礼。
房子加了女方的名。
再加上订婚酒、三金五金,少说搭进去了大几十万。
结果手都没拉热乎,被未婚妻反手一个强奸告进了局子。
从刑拘到二审改判缓刑,整整在看守所和监狱里熬了两年!
两年啊。
工作丢了,背着个强奸犯的案底,走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最要命的是那几十万大概率也要不回来了。
人财两空,身败名裂。
换成脾气爆的,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五金店买把好刀。
杀完人,确实爽了,念头通达了。
但是然后呢?
站在律师的理性角度来看,这种行为简直愚蠢到了极点。
灭门案本来就是最高级别的重罪。
更何况他还是在缓刑考验期内重新犯罪!
这叫什么?
这叫罪加一等,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大。
哪怕是张伟这个全网公认的法外狂徒亲自出马。
想要给他保住一条命,争取个死缓的难度都堪比登天!
郑龙今年才三十六岁。
为了一个人渣女人,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
值得吗?
他还有一对六十出头的父母。
二老起码还能再活二十年。
唯一的儿子要是吃了枪子,他们剩下的日子还怎么熬?
迈巴赫在路面上颠簸了一下,打断了张伟的思绪。
车速开始减慢,前方出现了一座戒备森严的高墙大院。
江田监狱,又名江省第三监狱。
因为它建在江省东部的一处大江边上,四周被一望无际的农田包围。
平时主要收容江省东部三个市的重刑犯,所以当地人都习惯叫它江田监狱。
张凯踩下刹车,把车停在门外的空地上。
“老师,到了。”
张伟推门下车,张凯赶紧拎起公文包跟上。
两人穿过空地,径直走向江田监狱的大门值班室。
值守的武警透过防弹玻璃瞥了他们一眼。
“干什么的?”
张伟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律师执业证拍在不锈钢柜台上,连同一起递过去的,还有一份委托书。
“律师,申请会见当事人郑龙!”
郑龙?
值班室内,两名值守武警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跳。
这个名字,他们今天印象太深刻了。
作为江田监狱的驻守中队,他们早已习惯了犯人押送的场面。
寻常的押送,不过是一辆囚车,两三名押送员,波澜不惊。
但今天早上,为了这个郑龙,外面开进来的,是足足七八辆全副武装的特警防暴车!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押送什么恐怖组织的头目。
他们跟押送的特警闲聊过,才知道这人犯下的是灭门惨案,一人提刀,杀了整整一家四口。
手段如此残忍,当时他们只当是激情杀人,一时冲动酿成大祸。
可现在……
案发不到一天,律师就精准地找上门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早有准备,这根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屠杀!
他或许已经想好了后路!
法院不能将这种穷凶极恶的恶徒放回社会吧?!
虽然头脑闪过一堆念头,但是外界其实也就一秒钟不到。
其中一名武警握紧了手中的步枪,警惕的目光在张伟和张凯身上来回扫视。
另一人则隔着防弹玻璃的小窗口,接过张伟递来的证件和委托书。
他并未听过法外狂徒张伟的名号,在他眼中,对方只是一个穿着考究的普通律师。
他一丝不苟地核对着证件信息,确认真实无误后,将证件递了回去,语气冰冷且公式化。
“进去吧。”
……
江田监狱,会见室。
冰冷的金属桌椅,惨白的灯光,张伟和张凯安静地坐着。
没过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会见室的铁门被推开。
郑龙走了进来。
他手上戴着手铐,脚上锁着沉重的脚镣,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囚服。
足足四名狱警,如临大敌般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地将他夹在中间,押送了进来。
张伟抬头,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郑龙,三十六岁。
国字脸,眉毛很浓,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鱼尾纹,鼻梁不高,嘴唇有些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憨厚。
如果不是在这间肃杀的会见室,不是他身上那套刺眼的囚服和沉重的镣铐,张伟会以为他只是个工地上的包工头,或是某个菜市场的猪肉佬。
一个为了生活奔波,甚至有些木讷的老实人。
谁能把这张脸,和昨夜那桩血腥的灭门惨案联系在一起?
郑龙在张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伟伸出手。
“你好,我是你的代理律师,张伟。你可以叫我张律师。”
按理来说他们再怎么远房亲戚那也是亲戚,怎么样都不应该用张律师这种官方称呼,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远到张伟自己都理不清该怎么称呼对方。
郑龙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伸出被手铐束缚着的手,与张伟轻轻碰了一下。
“我记得……我的律师是李律师。”
“李律师是你上个案子一审和二审的律师。”张伟收回手,语气平淡,“我是你再审的律师。现在看来,也是你杀人案的辩护律师。”
郑龙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在里面待了两年,与世隔绝,律师都是家里人找的,是谁都一样。
双方简单认识了一下后,张伟微微靠着椅背问道:“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