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伟办公室的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张凯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张伟正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偷偷摸摸干什么？”
“要进就滚进来。”
张凯给他做助理也有半年多了，对于张凯的脚步声他已经很熟悉了，虽然没看到人，也没听到声音，但单凭门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就知道来人是张凯！
张凯闻声，一把将门推开，挤着一脸讨好的笑，蹑手蹑脚地凑到办公桌前。
“老师。”
“卷子我批完了。”
张伟睁开眼，意外地看着他。
“这才一天。”
“这就批完了？”
张凯嘿嘿一笑。
“都是选择题，批起来快得很。”
“我直接对着答案模板批，一分钟就能批一张。”
“三个小时都用不着！”
张伟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说说什么情况吧。”
张凯的脸色顿时苦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望张伟脸上瞟去。
“老师。”
“这次考试不及格的人有点多。”
“咱们要不要手动修改一下卷面分？”
张伟没接茬，直截了当地问数据。
“多少人及格？”
张凯拿出一份统计表递了过去。
“全年级九十七个学生，纯卷面分及格的，只有二十一人。”
“我刚才算了一下。”
“哪怕平时分给他们拉满，总成绩能及格的，也就六十二个人。”
张伟接过报表扫了两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六十二个人及格。”
“九十七人的基数，及格率刚好超过百分之六十。”
“够了。”
“学校对老师的教学考核及格率底线，就是百分之六十。”
张凯急了。
“可是老师！”
“他们是大一新生！”
“江城政法大学的天之骄子！”
“您这一张卷子直接挂掉三分之一，这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
张凯双手按在桌面上，努力站在学弟学妹们的角度求情。
“大学里竞争多激烈您是知道的。”
“奖学金评定。”
“保研资格。”
“各大顶尖高校的夏令营名额。”
“这些竞争，别说成绩不好会吃亏，那都是有红线要求的！”
“就算某一科成绩低点没关系，但也绝对不能有挂科记录！”
“这要是挂科了，直接就是一票否决啊！”
张伟听完，笑着摇了摇头。
他靠回椅背上，眼神里透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
“你说得对。”
“他们确实是天之骄子，这点我承认。”
“但你说的这些东西，本质上是什么？”
“是校内竞争，不是全国比！”
“校内竞争，说白了比的是什么？”
“是排名！”
张伟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
“你们总觉得九十分比六十分好。”
“但是考九十分排名前百分之二十，和考六十分排名前百分之十，哪个有用？”
“显然是后者。”
“各大高校的夏令营名额，咱们学校的保研名额，还有奖学金名额，我们学校一共才多少？”
“全年级能有百分之二十的比例吗？”
张凯愣住了，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肯定没有。”
张伟摊开双手。
“这不结了。”
“平时分拉满后，有六十二个人能及格，占比超过了三分之二。”
“这说明什么？”
“说明真正有实力竞争那些名额的头部学生，全都活下来了！”
“那些名额，早被这及格的前几十个人瓜分得一干二净。”
张伟冷酷地撕开现实的面纱。
“至于你说的挂科导致一票否决。”
“那针对的是排在后三分之一的学生。”
“你动脑子想想。”
“他们就算不挂科，就算我大发慈悲给他们全改及格了。”
“他们能拿到保研名额吗？”
“他们能申请到夏令营吗？”
“排名根本不够！”
张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绕进去了。
“可是……”
“可是如果他们以后想申请海外名校呢？”
张伟直接挥手打断。
“海外名校？”
“我们江城政法大学排在百分之五十之后的学生，能申请到什么海外名校？”
“藤校要他们吗？”
“所谓的名校，全是一些骗钱的野鸡大学！”
“而那些野鸡大学，很多根本就不要求你的绩点。”
“他们只看你交不交得起学费！”
张凯彻底哑火了。
张伟把成绩表推了回去。
“就按这个真实成绩上报。”
“把成绩表直接发给余院长。”
张凯无力地垂下肩膀，拿起桌上的成绩表。
“知道了，老师。”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门口走去。
张凯是个在读研究生。
按理说，研究生和本科生分属不同的圈子，平时基本没有交集。
但他偏偏是张伟的助理，又兼着这门课的助教。
大一新生们对那个传说中的法外狂徒敬畏交加，根本不敢当面套近乎。
于是，性格随和的张凯就成了最好的传话筒。
平时那些学弟学妹们有什么事，总爱找他打听。
一口一个“凯哥”、“学长”，关系处得相当不错。
包括这次，他本可以不管不顾的，但是太多的学弟学妹私聊他，他抹不开面子，只好帮他们来张伟面前问问！
只可惜，在张伟的冷酷面前，他无能为力。
拉开办公室的门，张凯回头看了一眼依旧老神在在的张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小老弟小老妹们。
真不是学长不帮你们说话。
是张老师一意孤行，根本说不通啊！
望着张凯走出去并顺手带上房门，张伟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
当律师的第一课就是不要随便介入他人的因果，当助教也是一样。
张凯居然敢窜掇着他去改卷面分，简直是不知死活。
大学老师用平时分捞人，那是高校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基本操作。
平时分这东西，主观性极强。
出勤率、课堂表现、作业完成度，这些指标全在老师的一念之间。
只要平时分给满，就算有学生跑去教务处闹，也根本拿不出实锤的证据。
但卷面分截然不同。
白纸黑字的答题卡，是对是错一目了然。
确实，平时很少有人会去翻阅那些发了霉的期末试卷。
但这不代表没有风险。
万一碰上教务处年底抽查呢？
万一有挂科的学生对成绩不服，申请复核查卷呢？
再退一万步讲，要是碰上教育部每隔几年搞一次的教学质量评估巡查呢？
擅自修改卷面分，一旦被查出来，那性质可就很严重了！
身败名裂，甚至直接丢掉教职都有可能。
张伟摸了摸下巴，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张凯明年就研二了，该准备毕业大论文了。
作为导师，必须得给这个胆大包天的学生安排一个难度拉满的涉外法理学课题。
让他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未经查实的客观证据绝不能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