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小丫头伸出手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袍。
一双水盈盈的杏眸望着他，通红不已。
他温柔注视着，一边弯下腰来，抚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柔柔地拭着她脸上止不住的泪，他将目光落在最后那一柄嵌着宝石、挂着流苏的佩剑上。
稳着声音，接着道：“留了一块玄铁，给及笄了的歌儿做了一柄宝剑，是最轻便的，样式最好看的，剑锋也是最最锋利的。”
他说完，微微顿了顿。
分明只是顿了一瞬，随后唇边就荡漾开了一抹笑，开口却像是酝酿了许多许多年一般：“这些生辰礼，今日可以都给你了。”
安歌咬着唇瓣，几乎是用扑的，一整个撞进他的怀里，泪如雨下。
她是有人念着的，她从来都不是没人要的野种，也会有人十三年如一日的，一直在寻着她，盼着她回家。
破碎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出，落入耳中，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一点点地穿进他的心口。
他眼尾微红，将她小小的身躯拥住，轻轻抚着她的后脖颈，一手轻轻顺着她的背。
一向从容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可察的哽咽，却仍旧含着笑，将这十三年里，那一句每每只能在心中默念着的话说出口：
“生辰快乐！我的小公主。”
安歌却哭得更大声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本是揪着他的衣袍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腰，眼泪浸湿了他一大片衣襟。
她在秦府时，也曾羡慕极了秦儒守，羡慕他可以自自在在，无论做得好与不好，都有人在他身后惯着宠着溺着。
她也羡慕云州街头的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怕是过年穿上的一件新衣、发上戴着的漂亮珠花。
阿音姐姐每每提及她的母亲时，安歌也会常想着，自己的母亲呢？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有人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也日日念着她吗？
她早在晏鹤川给她翠玉簪时，就已接纳了自己的身世，也接纳晏鹤川作为家人的存在。
在今日，她看着他把他们的十六年摊开来时，她分明是万分欣喜与感动的，可为何这些欣喜涌入心底里，却会激起这么强烈的酸涩。
她很开心，但就是不知为何会难受得这般不由自主。
她难以抑制住这汹涌而来的情绪，肩膀都随着抽咽声颤抖着。
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她明明有在告诫自己不可以过分贪恋他对自己的好。
可此刻脑海里好像有个声音在重复地说着她完了。
她心底里那一阵极力藏着的刻意不去察觉的异动，在此刻好像不止是发点芽那么简单了，像是在她心底里，将那一整片土壤，都扎了根。
她竟妄想着，要自私地将这种好永远占为己有。
她分不清他此时回抱着自己的那双手是否也同她一样，怀揣着别样的情愫。
只哭得脑袋晕沉。
晏鹤川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听着怀里的人逐渐只余下一点点克制不住的啜泣，随后红肿着一双眼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先是看见他蟒袍上，胸口那一片被她鼻涕眼泪浸湿的一片，才心虚地将目光对上他那张俊逸的脸。
她一言不发地抿着唇，那双澄澈的眼瞳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哭得脸颊、鼻尖、眼圈一片通红。
他眼中掠过心疼，放在她脑袋上的手又轻轻揉了揉，任她下巴仍靠在他怀里，像是委屈地求着安慰一般。
他唇边噙着一点笑意开了口：“小花猫。不哭了，回来的第一个生辰，要开开心心的。”
他揉着她的脑袋，声音清动。
“嗯。”闷闷的一声鼻音传出，她轻轻点了点头。
安歌双手从他腰上松了开，站得直直的，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那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我很开心。”
“十六岁的生辰礼，想要什么？本王允你一个愿望。”他瞧她这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
伸手将她那抹着泪的袖子拉了开，掏出了一方整洁的帕子，捧着她的脸，轻柔地擦着，“好不容易养得细皮嫩肉的，这么糙地抹脸，小心又伤了。”
“想要什么都可以吗？”她任他擦拭着，想了想，吸了吸鼻子问着。
“什么都可以。”他应承。
“那我要王兄！”她闷闷地开着口，带着一点固执的口吻，强调着。
他神色蓦然一怔，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顿，一颗心不知不觉间随着她吐露出的话语而提起。
他带着些许讶异的目光望进她的眼睛里，刚要开口，就听见她道：“我想要王兄永远陪着我。”
高高提起的心又随着这句话一瞬间坠下，在心里头长长地松下一口气。
“这算什么要求？”他不解地蹙了蹙眉头，唇边却笑了开。
“你不答应我！”
她有些生气地拧眉。
“王兄本就会永远陪着你的。这不能算愿望，重新提。”
他解释了自己的意思，也擦干净了她的脸，心想着该打盆水来。
“我还没想好。”安歌此刻脑袋哭得发蒙，还有几分晕沉，不想草率地把这个机会用掉。
“那王兄自作主张，先送你一样，回来的第一个生辰，没有礼物怎么成？”他揉着她的脑袋，温声说着，“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十六岁生辰礼。”
来到王府的马棚里，那里多了一匹毛色通白，身姿健硕的骏马。
“此马名为九霄，往后就是你的了。”
晏鹤川早在安歌第一次说想学骑马的那时起，就亲自去军营里挑来的这一匹，一直养在廷振司。
那日郊外教她骑马，本想牵着九霄去，可想了想，毕竟是她的生辰礼，提早给了也就没了惊喜。
安歌眼里放光，脸上和眼睛还红着呢，嘴角已经咧开了笑容，缓缓朝九霄走去。
它长得可真好看。
通体雪白，一双眼睛又亮又圆的，像啸日一样硕壮，它却看着更为优雅美丽。
晏鹤川看着安歌的神情，就知晓这匹马没有挑错。
王府里备了家宴，一同庆贺安歌的生辰。
安歌这一日很是欢喜，邀着府上众人一同入席。
晏鹤川也点了头，故而全府上下，吃吃喝喝，不分主仆，其乐融融。
让安歌没想到的是，他们竟人人都给她备了礼，包括她今日喊去帮她搬东西的家丁，她想着他们那会怎么偷偷摸摸去了别的地方。
竟是去给她买了一些城里新鲜的小玩意。
情意不分贵重，收到每人沉甸甸的心意时，安歌感动得又憋不住眼泪。
吓得一屋子的下人们跟着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