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亲王萧启恒的寿宴,在三日后于宫中澄瑞亭举行。
说是寿宴,规模却控制得极为精简。亭内只设两席,主位是萧景琰,客位是萧启恒。亭外廊下设了数张小案,萧景禹、楚怀远、墨云舟、楚晚莹以及几位宗室老亲王作陪。气氛看似轻松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澄瑞亭临水而建,秋日午后,湖面波光粼粼,远处丹桂飘香。亭内陈设雅致,紫檀木案上摆放着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素斋——因萧启恒自称近年笃信佛法,饮食清淡,萧景琰特意吩咐按寺观斋菜规格置办。
萧启恒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暗云纹锦袍,外罩同色薄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他面容清癯,神态从容温和,入席后先向萧景琰躬身行礼,举止间透着宗室长辈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矜持。
“臣,叩谢陛下隆恩。区区生辰,劳动陛下设宴,臣惶恐。”萧启恒的声音平和舒缓,听不出丝毫异样。
萧景琰虚扶一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王叔不必多礼。您是朕的亲叔父,先帝在时便常念及王叔淡泊仁厚。朕平日政务繁忙,难得借此机会与王叔叙话,亦是家宴,随意些才好。”
“陛下仁孝,臣感念于心。”萧启恒依言落座,目光扫过亭外陪坐的几人,在楚怀远和墨云舟身上略微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含笑对萧景琰道,“今日天气甚好,湖光秋色,佐以清茶素斋,陛下真是费心了。”
内侍上前斟茶。茶是今秋新贡的庐山云雾,汤色清碧,香气高远。
萧景琰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叶,似不经意般开口:“听闻王叔近日常往大相国寺听慧明法师讲经,不知可有心得?”
萧启恒微微一笑,也端起茶盏:“慧明法师佛法精深,所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令臣颇有触动。人于世,执念过深便是枷锁。若能看淡些,心境自然开阔。”
“哦?看淡?”萧景琰抬眼,目光平静却锐利,“王叔觉得,何事该看淡?何事……又该执着?”
这话问得直接,亭内气氛微凝。
萧启恒神色不变,缓缓放下茶盏,捻了捻腕间的沉香木珠串,沉吟道:“陛下此问,倒是让臣想起了先帝。先帝在位时,常与臣说,为君者,当执着于江山社稷、黎民福祉;为臣者,当执着于尽忠职守、辅佐明君。至于个人荣辱得失、恩怨爱憎……若能看淡,于己是解脱,于国亦是幸事。”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琰,眼神温和中带着长辈的关切:“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爱民,朝野有目共睹。只是……臣斗胆说一句,陛下有时似过于执着某些往事,以致劳心伤神,龙体受损。臣作为叔父,实在忧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顺势表达了关心,甚至还隐隐点出了萧景琰因沈清辞之事耿耿于怀的状态。
亭外,楚晚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墨云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沉住气。
萧景琰听了,却是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王叔倒是观察入微。不过,有些事,并非想放下便能放下。比如……至亲被害,血脉遭窃,若连这都能看淡,朕岂非成了无心之人?”
他目光如炬,直视萧启恒:“王叔方才提到先帝。朕记得,先帝晚年曾患重疾,太医院束手,后来似是一位民间神医献方,才得好转?据说那神医……还是王叔寻来的?”
萧启恒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之色,点头道:“陛下好记性。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先帝当时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太医院众太医苦无良策。臣忧心如焚,想起早年游历西南时,曾结识一位隐于黔州深山的老医者,其医术迥异中原,尤擅调理脏腑沉疴。臣便连夜派人持臣信物,快马加鞭入黔相请。幸得那位老先生不远千里赶来,望闻问切后,开了一剂以西南特有药材为主的方子。先帝服用后,病情果然大有起色。”
他说得诚恳详细,仿佛只是追忆一件寻常旧事。
“那位神医,后来何在?”萧景琰问。
“老先生性情孤高,不慕荣利。先帝欲留他在太医院任职,并厚赐金银田宅,皆被他婉拒。他说山野之人,受不得拘束,待先帝病情稳定后,便执意离去。臣曾派人护送,但出了京城百里,他便遣回护送之人,独自飘然远行,自此再无音讯。”萧启恒叹了口气,似有惋惜,“真乃世外高人。”
“西南隐士……擅调理脏腑……”萧景琰缓缓重复,忽然话锋一转,“王叔可曾听闻,南疆有些古老的医族,传承着一些迥异于常理的……秘术?甚至涉及血脉元气之说?”
亭内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萧启恒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抬起眼,神情带着恰如其分的疑惑:“南疆秘术?臣倒是读过一些杂书,提及南疆蛮族有巫蛊厌胜之术,多为害人之法,向来为我中原正道所不容。至于涉及血脉元气的……请恕臣孤陋寡闻,未曾深究。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的反应几乎无懈可击。
萧景琰却没有回答,反而提起另一件事:“先帝晚年,除了那次重病,身体似乎一直欠安,尤其中宫端慧皇贵妃薨逝后,更是郁郁寡欢。朕记得,皇贵妃在世时,似乎也对养生古方颇有兴趣,还曾捐资重修大相国寺的药师殿?”
萧启恒点头:“确有此事。端慧皇贵妃心性仁善,笃信佛法,重修药师殿是为早夭的公主祈福,亦是期望佛祖保佑先帝龙体安康。当时工程由内务府与工部协办,臣那时恰在工部行走,便协助督办了一些杂务。皇贵妃对殿宇规制、佛像塑造都极为上心,还亲自题写了殿名。”
他回答得流畅自然,将两件事的联系归于公务和皇贵妃的仁善。
“皇贵妃题写的匾额,如今可还在?”萧景琰问。
“应在殿门之上。陛下若感兴趣,日后可亲往观看。皇贵妃书法师承江南大家,清丽秀雅,自有风骨。”萧启恒语气坦然。
对话至此,看似寻常的叙旧问询,实则每一句都暗藏机锋。萧启恒应对从容,滴水不漏,甚至几次将话题引向关心萧景琰身体的温情方向,让人难以抓住破绽。
萧景琰知道,再问下去,若没有确凿证据,反而显得自己刻意针对。他顺势举杯:“往事如烟。今日是王叔寿辰,不说这些了。朕以茶代酒,敬王叔一杯,愿王叔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谢陛下。”萧启恒举杯相应。
寿宴在一种看似和乐、实则紧绷的氛围中继续进行。斋菜一道道呈上,萧景琰与萧启恒聊了些书画古籍、佛经典故,萧启恒侃侃而谈,显露出极深的学识修养,与传言中那个醉心典籍、不问世事的逍遥亲王形象完全吻合。
宴至中途,萧景禹起身敬酒,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萧启恒含笑应了,目光掠过萧景禹,忽然感慨道:“看到禹景,便想起他小时候淘气的模样。时光荏苒,如今都已能独当一面,为陛下分忧了。陛下有景禹这般得力辅佐,实乃大靖之福。”
萧景禹忙道:“王叔过誉,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萧启恒点点头,又看向亭外的楚怀远等人,似是随口问道:“那几位看着眼生,可是陛下新招揽的贤才?尤其那位老先生,气度不凡。”
萧景琰淡淡道:“那是太医院新聘的顾问,楚老先生,医术精湛。旁边是他孙女婿,亦通医理。另一位是安宁郡主。”
“原来是楚先生。”萧启恒遥遥向楚怀远方向微微颔首示意,笑容温和,“陛下龙体关乎国本,有良医在侧,臣便放心了。”
他表现得对楚怀远毫无特殊关注,仿佛只是寻常客套。
寿宴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方散。萧启恒谢恩告辞,依旧带着那名叫福海的老仆,从容登车离宫。
澄瑞亭内,只剩下萧景琰、萧景禹、楚怀远、墨云舟和楚晚莹几人。内侍远远退开。
“如何?”萧景琰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
萧景禹率先开口,眉头紧锁:“滴水不漏。每一句回答都合情合理,甚至预先想到了我们可能追问的方向。提到神医、药师殿,他都坦然承认,却将动机完全归于忠君、仁善。此人……心思太深。”
楚怀远捋着胡须,面色凝重:“更让老朽在意的是,他提到先帝病情时,所说那位神医的医术特点——‘迥异中原,擅调理脏腑’。这与我楚家南疆一脉传承的‘医心’之术,确有相通之处。南疆分支擅长的,正是以秘法激发人体自身潜能、调理脏腑生机,甚至……涉及精气神的转化。若他当年找来的真是南疆分支的传人……”
“那他很可能早就接触过楚家失落的那部分传承。”墨云舟接道,声音低沉,“甚至,那位‘飘然远行’的神医,是否真的离去了?还是……被他暗中控制或安置了起来?”
楚晚莹忍不住道:“还有他最后特意问起祖父,看似随意,但时机太巧。他是否在试探,陛下身边突然出现的‘楚先生’,与当年的楚家、与南疆秘术有无关联?”
萧景琰走到亭边,望着萧启恒马车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他不是在试探,他是在确认。确认朕已经查到了楚家,查到了南疆,查到了可能与医术秘法相关的线索。今日这场寿宴,朕在观察他,他何尝不是在观察朕?他那番‘看淡执着’的言论,既是自辩,也是……警告。”
“警告?”萧景禹一惊。
“他在告诉朕,有些事,追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若能‘看淡’,便可相安无事。”萧景琰冷笑一声,“可惜,朕从来不是能‘看淡’的人。尤其是,事关清辞,事关翊儿,事关我大靖龙脉地气!”
他转身,看向楚怀远和墨云舟:“楚老,云舟,寿宴上可有其他发现?比如他身上的气息、佩戴之物?”
楚怀远与墨云舟对视一眼,墨云舟开口道:“回陛下,颐亲王身上有常年熏染的檀香和墨香,并无特殊药味或异香。他腕间那串沉香木珠,是上品,但未见异常。倒是他身后那个老仆……”
“福海?”萧景琰眼神一凝。
“是。”墨云舟点头,“那人气息极为内敛,几乎感觉不到存在感,像个影子。但臣偶然瞥见他低垂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绝非普通老仆该有。而且,他站立的位置、姿态,看似恭顺,实则随时能护住颐亲王周身要害,是个高手。”
凌云此时也从暗处现身,禀报道:“陛下,方才颐亲王离宫时,臣暗中观察了那个福海。他脚步轻若无物,上车时动作看似迟缓,实则重心极稳。此人武功,恐怕不在臣之下。”
一个武功高强、行踪隐秘、手腕可能带有胎记的老仆……此人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那个福海,极有可能就是当年在黔州王府为婢、后来入宫的谢氏女子,也就是易容改扮后的‘严嬷嬷’。”萧景禹沉声道,“若真如此,那颐亲王与端慧皇贵妃之间的关联,便有了最直接的人证!”
“光有推测不够,需要实证。”萧景琰道,“凌云,大相国寺药师殿那边,有何发现?”
凌云神色一正,拱手道:“陛下,臣正要禀报。臣昨日奉旨前往大相国寺‘送礼’,借机仔细探查了药师殿。殿内供奉药师琉璃光如来,陈设看似寻常,但臣发现,殿内地面铺设的青砖之下,似乎有空洞回音,尤其在佛像莲座正前方三尺处,回声最为明显。臣不敢擅动,已留下两人在寺内暗中监视。另有一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询问寺中知客僧,得知药师殿重修时,颐亲王不仅督办工程,还亲自参与设计了殿内部分布局,尤其对地砖铺设的图案、佛像背光雕刻的纹样,都曾提出具体要求。而端慧皇贵妃题写匾额后,曾来殿中参拜过数次,每次皆屏退左右,独自在殿内停留颇久。”
亲自设计布局?屏退左右独自停留?
萧景琰与萧景禹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绝非寻常的祈福参拜那么简单。
“地砖下的空洞……佛像前的特殊位置……”楚怀远喃喃道,忽然抬头,“陛下,老朽有个大胆的猜测。若那药师殿地下,也藏有类似皇陵地宫中的那种‘接收’或‘转化’阵法,只不过规模较小,或者……是某种‘中转’或‘控制’节点呢?端慧皇贵妃频繁独自前往,可能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特定身份或血脉才能启动的‘操作’?而颐亲王参与设计,则是为了确保阵法按照他的意图布置!”
这个猜测,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若药师殿下真有阵法节点,那么它接收的是什么?又控制着什么?”墨云舟思索道,“难道……它与皇陵深处那个仍在运转的主接收点,存在联动?颐王府是一个点,皇陵是主接收转化点,而大相国寺药师殿……可能是监控点,或者控制中枢之一?”
这个推断,让整个阴谋的轮廓更加清晰,也愈发骇人。
萧景琰沉默片刻,果断下令:“三皇叔,你立刻去工部,调取当年重修药师殿的全部图纸存档,尤其是地基层面的设计图,若有隐秘构造,图纸上或许有蛛丝马迹。”
“臣领命!”
“凌云,增派得力人手,严密监控颐王府一切动向,重点盯住福海。同时,加派影卫潜入大相国寺,在不惊动僧众的前提下,设法探明药师殿地下空洞的准确位置和大致结构。若有机会……夜间潜入初步探查。”
“末将领命!”
“楚老,云舟,晚莹,”萧景琰看向三人,“你们继续研究那份阵图,结合皇陵所见、以及可能从药师殿获得的新线索,尽快找出安全破坏或干扰那主接收点的方法。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老朽(臣/臣妇)明白。”
众人领命而去。澄瑞亭内,只剩下萧景琰一人。秋风穿过亭柱,带来湖面的湿气和隐约的寒意。他负手而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眼前却浮现出沈清辞温柔的笑靥和翊儿天真无邪的脸庞。
“清辞,你放心。”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却坚定,“无论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朕都会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为你,为翊儿,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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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大相国寺。
月色被薄云遮掩,寺内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过古松的沙沙声和隐约的梆子声。药师殿所在的后山区域,更是人迹罕至。
两条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过殿前庭院,落在药师殿侧面的阴影里。正是凌云亲自带领的一名龙骧卫中擅于潜行侦察的好手——赵肆。
两人伏在窗下,侧耳倾听片刻,殿内毫无声息。凌云对赵肆打了个手势,赵肆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和一小包迷香——并非要害人,只是确保万一殿内有守夜僧人,能令其沉睡。
小心翼翼地将迷香吹入殿内,等了约半盏茶时间,凌云轻轻撬开一扇侧窗,两人先后翻入。
殿内一片漆黑,只有长明灯微弱的光晕映照着药师佛慈悲的鎏金面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掩盖了其他气味。
凌云示意赵肆守在门边望风,自己则按照白日记忆,快步走到佛像莲座前三尺处。他蹲下身,用指节轻轻敲击地面青砖。
“咚、咚……”
果然有空响!而且回声比白日听得更清晰。
他拔出腰间匕首,小心翼翼地插入砖缝,微微用力。青砖被撬起一角,下面并非实土,而是黑黢黢的空间。凌云心中一震,继续小心地将整块青砖移开。
一个约两尺见方的洞口暴露出来,一股混合着泥土、陈旧香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皇陵地宫中那种阴寒气息的味道飘散出来。洞口下方,隐约可见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
果然有密道!
凌云立刻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和一支小巧的铜制手灯,点燃后,将灯光调至最暗,探身向下照去。石阶陡峭,深不见底。
他回头对赵肆低声道:“我下去查探,你在此守候,若有异动,以鸟鸣为号。”
“将军小心!”赵肆低应。
凌云艺高人胆大,将手灯含在口中,双手扶住洞口边缘,轻巧地滑入密道。石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行。向下行了约二十余级,脚下变得平坦,出现了一条仅容人弯腰通行的低矮甬道。
甬道四壁是粗糙的岩石,开凿痕迹明显,空气中那股阴寒陈旧的气息更浓了。凌云凝神戒备,缓步向前。
走了大约十几丈,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刚转过弯,凌云脚步猛地一顿!
手灯微弱的光晕照亮了前方——那是一间仅有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并非他预想中的祭坛或阵法,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金属圆盘,嵌入地面!
圆盘直径约五尺,表面刻满了极其繁复精细的凹槽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反射着暗哑的金属光泽。纹路的走向和节点,竟与楚怀远所绘那份阵图上的部分核心回路,有七八分相似!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圆盘的中心,并非孔洞,而是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深紫近黑、质地非玉非石的扁圆形物体。那物体表面光滑,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在极其缓慢地流转,如同沉睡中的呼吸。
圆盘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小巧的、已经空了的玉瓶;几片颜色暗沉、似乎干涸了许久的布料碎片;还有……几根细长的、颜色苍白的……头发?
凌云屏住呼吸,小心靠近。他不敢触碰圆盘,目光锐利地扫视那些散落物。玉瓶样式普通,但瓶底似乎有磨损的刻痕。他轻轻拿起一个,就着灯光仔细辨认。
刻痕极其模糊,似乎是两个字。他辨认了半晌,心头猛地一沉——
那两个字,虽然残缺,但轮廓依稀可辨,是“颐”、“制”!
颐王府监制?!这些玉瓶,来自颐王府!
他立刻查看其他玉瓶,底部皆有类似刻痕!而那些布料碎片,质地细腻,虽已褪色脏污,但能看出是上好的云锦,绝非寻常百姓或僧人能拥有。那几根长发,在灯光下显出黯淡的黑色,发质细软……
一个可怕的联想冲击着凌云的脑海:这圆盘,这阵法节点,需要定期“添加”某些“东西”来维持运转?这些玉瓶里原来装的,布料和头发所属的……是什么?药材?血液?还是……承载着特定气息或血脉印记的物体?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圆盘中心那块深紫色的物体上。那缓慢流转的暗红光芒,与皇陵地宫中那团暗红光晕给人的感觉,如此相似,只是微弱了无数倍。
这是子阵?是监控器?还是……某种远程操控或能量传递的中继点?
必须尽快将发现禀报陛下!
凌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迅速从怀中取出炭笔和一小块素绢,凭借超凡的记忆力,快速勾勒出圆盘的大致形状、核心纹路走向以及中心那紫色物体的样貌。又将那些玉瓶刻痕、布料特征简略记下。
做完这些,他不敢久留,立刻原路退出。回到药师殿内,将青砖小心复位,抹去痕迹。
“走!”他对赵肆低喝一声。
两人迅速撤离药师殿,身影融入寺外的夜色中。
然而,他们未曾察觉,在药师殿对面另一座殿宇的飞檐阴影下,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直到两人身影消失,那双眼睛的主人才缓缓从阴影中露出半张苍老的脸——正是颐亲王身边那个名叫福海的老仆。
他望着药师殿的方向,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
“鱼……果然碰了饵。”
随即,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方向正是颐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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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深夜。
凌云匆匆归来,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并呈上那张绘有图案的素绢。
萧景琰、萧景禹、楚怀远、墨云舟、楚晚莹齐聚暖阁,听完凌云禀报,看着素绢上的图案,人人面色凝重。
“颐制玉瓶……上等云锦碎片……长发……”萧景禹声音发干,“他们是在用这些东西‘喂养’那个阵法节点?那些东西上,必然附有他们所需的‘气息’或‘印记’!”
楚怀远盯着素绢上那紫色物体的描绘,老眼圆睁,手指颤抖地指着:“这……这莫非是……‘阴髓玉’?!”
“阴髓玉?”众人看向他。
“是南疆古籍中记载的一种极阴之地孕育的奇异玉髓,据说能缓慢吸收并储存阴性能量,甚至……能作为某些阴邪阵法的核心驱动或储存器!”楚怀远急促道,“若这真是阴髓玉,且被刻上了特定阵纹,那它很可能就是远程操控或接收皇陵主阵能量的关键!那些玉瓶、布料、头发,或许就是用来‘激活’或‘校准’它,确保其与主阵保持连接,并指向特定‘目标’!”
墨云舟补充道:“也就是说,药师殿下的这个节点,可能就像风筝的线轴。颐亲王或他背后之人,通过定期‘投喂’特定物品,维持这根‘线’的存在,并通过这根‘线’,或许能监控皇陵主阵的状态,甚至……施加某种影响!”
“那布料和头发……”楚晚莹脸色发白,“会是谁的?难道……”
一个名字浮现在每个人心头——端慧皇贵妃谢氏。她频繁独自进入药师殿,真的是在祈福吗?还是……在提供“饵料”?
“必须拿到那些玉瓶和碎片,仔细查验。”萧景琰当机立断,“凌云,能否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取来一两样?”
凌云面露难色:“陛下,那密道入口在佛像前,白日香客往来,夜间虽静,但今日臣等探查可能已引起注意。且那福海武功高强,神出鬼没,臣怀疑他已察觉。此时再入,风险极大,恐打草惊蛇。”
萧景琰沉吟。确实,今日收获已出乎意料,证实了药师殿的关键性。但若贸然行动,导致对方毁掉证据或加强戒备,反而得不偿失。
“陛下,”萧景禹忽然道,“既然我们怀疑那些‘饵料’与端慧皇贵妃有关,或许可以从另一条线查。端慧皇贵妃薨逝后,其遗物是如何处理的?宫中可有存档?尤其是贴身之物、常服、甚至……梳落的发丝?”
萧景琰眼中精光一闪:“不错。端慧皇贵妃的遗物,大部分应随葬或焚化,但总有些留存宫中或赏赐给其族人。三皇叔,你立刻去查内务府和敬事房存档,务必找到端慧皇贵妃遗物清单及去向。尤其是她病重前后那段时间,有无物品异常处理或遗失的记录。”
“臣弟这就去!”
“楚老,云舟,”萧景琰又看向二人,“这‘阴髓玉’和阵图的关系,以及如何安全地破坏或隔绝其作用,拜托二位尽快研究出可行之策。皇陵主阵不除,朕心难安。”
楚怀远与墨云舟郑重应下。
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暖阁内重归寂静。萧景琰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绢上描绘的阴髓玉图案,眼神幽深如寒潭。
颐王府,药师殿,皇陵地宫……三个点,一条隐形的线。线的那一端,到底连着怎样贪婪的黑手?他们最终想要汲取的,究竟是什么?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血脉、地气、转化。
如果对方的目标不仅仅是楚家血脉中的某种特质,还要结合皇陵地脉的阴气进行转化,那么转化出的“东西”,用途必然惊世骇俗。长生?力量?还是……其他更诡异的目的?
窗外,夜色浓重,秋风渐厉。
颐王府书房内,灯烛未熄。
萧启恒并未就寝,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经书,而是一张绘制精细的、标注着许多奇特符号的古老地图。地图中央,隐约可见山脉水系的轮廓,与京城及皇陵一带的地形竟有几分神似,却又似是而非,仿佛描绘的是更古老时代的风貌。
福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王爷,鱼碰了饵。去了两个,身手不错,应是皇帝身边的精锐。他们下了密道,停留了一炷香时间才走。”
萧启恒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语气平静无波:“可曾触动机关?”
“没有。他们很谨慎,只是查看了外围,取了图样,未动核心。”
“嗯。”萧启恒应了一声,手指在地图某个标记着红色圆点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预料之中。皇帝比他父亲,性子更急,也更执着。这样也好……”
他抬起头,看向福海,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神情,眼神却深不见底:“饵被碰了,钓鱼的人,也该有所表示了。‘那边’……近来可有动静?”
福海垂首:“前日收到‘蜂鸟’传书,‘深井’波动加剧,‘果实’成熟度已达七成。但‘根须’似乎有些不稳,可能……被地龙惊扰了。”
萧启恒微微蹙眉:“七成……还是慢了些。‘根须’不稳,怕是皇帝的人在地宫那边探查所致。无妨,只要‘主干’无恙,‘果实’终究是我们的。”
他顿了顿,吩咐道:“通知‘蜂鸟’,暂停向‘药炉’添加‘薪柴’。既然客人已经注意到了那里,暂时冷一冷。重点确保‘深井’和‘主干’的安全。另外……是时候给我们的皇帝侄儿,送一份‘回礼’了。”
“王爷指的是?”
萧启恒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皇帝不是一直在查楚家旧事,查南疆秘闻吗?那就送他一点‘线索’。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卷当年从那位‘神医’处得来的手札残本?挑一卷无关紧要却又晦涩难懂的,想办法让它‘偶然’流到楚怀远或者墨云舟可能接触到的地方去。”
福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王爷是想……混淆视线?还是引他们入歧途?”
“兼而有之吧。”萧启恒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声音缥缈,“真亦假时假亦真。让他们在迷雾里多转几圈,我们才有足够的时间,摘下最终的‘果实’。”
“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福海躬身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萧启恒一人。他静静地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圆点,许久,才从怀中取出一枚贴身收藏的、触手温润的玉佩。玉佩雕琢成古朴的并蒂莲样式,与他今日寿宴上萧景琰提及的那枚羊脂玉簪,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这枚玉佩的颜色,是罕见的深紫色,在灯光下,内部似有暗流涌动。
他轻轻摩挲着玉佩,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某个不存在的人对话:
“快了……就快了。待‘万象归元’大成,这腐朽的王朝气运,这绵延的龙脉地气,这特殊的血脉精粹……都将成为你我超脱的资粮。皇兄,你当年阻我道途,夺我所爱……如今,你的儿子,你的江山,便用另一种方式,来偿还吧。”
烛火跳动,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
夜色,愈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