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花凌记忆里的范阳郡很大，大到她离家出走了几次，都没能走出范阳郡，都被父亲派人抓了回去。
几个月前，她从幽州绕路进京，没走范阳郡，自然也没将麻烦招惹到范阳家里。
如今时隔多年后回到范阳郡，还是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门店，但似乎更规整了些，哪怕雨水连绵多日，街上也不见水淹坑洼脏污之象，显然，整个范阳郡比她离家时，被治理得更完善了些，至少全城排水做得极好。
“九姐，这些年，你有想过家里吗？”卢青澜问。
“想过。”
卢青澜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九姐怎么能不想家里？你一次都没回来，是不是因为怕回来就再没法出去了？”
虞花凌不答。
卢青澜自觉说中了她的心思，心想都是父亲太严厉了，才让九姐有家不能回，怕回来被扣住，再也出不去。
他没去过外面更远的地方，好奇地问：“九姐，你这些年去过很多地方吗？”
“嗯。”
“都去过哪里？”
“大魏的国土，周边国家，都踏足过。”
卢青澜震惊，“这么多地方吗？”
“嗯。”
“好玩吗？”
“去鬼门关报道了不下十几次，你说好玩吗？”
卢青澜：“……”
这么说的话，是不太好玩的。
他问：“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不回家呢？”
“死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总比被困在牢笼里当做联姻的工具，被卖了强。”
卢青澜愕然。
他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一时间又反驳不出来哪里不对，他憋了一会儿，弱弱地说：“可这不就是女儿家的价值吗？男儿要担的是祖业兴盛，女儿家要担的婚姻助力。”
虞花凌偏头看他，“的确可以这么说，但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人被生下来，由不得自己选择出生，但总要自己选择怎么活着。不是吗？”
卢青澜闻言默默点头，“九姐说的对。”
这话本身有道理，让他无从反驳，也颠覆了自己从小被教导的以家族为重的信念。
他心想，九姐从小时候就与他们所有人都不同，如今更是不同。
范阳卢氏乃世家大族，盘踞了大半个范阳郡，走过长长的主街，来到一处府宅前。
府宅十分低调，甚至牌匾都不是烫金的，只写了卢府两个字。但门前石狮子的厚重感，让人一眼便看出这座府宅的世代底蕴。
此时已傍晚，天幕黑了下来，卢府门前却大门敞开，灯火通明。
一身青袍的老者撑着伞站在府门口，他身后是一众撑着伞的卢家人，最后方的翘首以盼的卢家仆从。
对比当初九小姐离家时，自己扛了一个小包裹，一瘸一拐，走的悄无声息，她的回来，可谓的极大的阵仗。
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响起今非昔比四个字。
卢耀撑着伞站在卢公身后半步，看着远远的深巷尽头，“父亲，您弄出的阵仗是不是太大了？当年即便文成皇帝微服到范阳，您也没这么大的阵仗迎接过。是不是太给小九面子了？”
卢公回头瞪了他一眼，“文成皇帝又如何？他既然是微服私访，自然不能弄太大的阵仗，但小九怎么能一样？她是我范阳卢氏第一个站在朝堂上的女儿家，她该配这份荣耀。”
卢耀叹气，“父亲，她的性子本就张狂，若是您再这般看重她，她怕更是目中无人了。”
“我看你如今还是没看明白，心里更是糊涂虫一个。”卢公毫不客气训斥嫡长子，“小九如今是谁？她是享有封地食邑的明熙县主，是大魏的监察司司主。论品级，比你还高半级。论实权，你都不配跟她比。”
卢耀：“……”
虽然这话说的是事实，但父亲也太不给他脸面了。
他摸摸鼻子，“您总归是她祖父，我总归是她父亲，如今又是在自家里，怎能论朝廷官职？”
“你快闭嘴吧！”卢公嫌弃这个嫡长子，一个人天生的性子真的很难改，他一样的教导，偏偏他的性子就是过于刻板，怎么都变通不了。这一点儿真是比他的嫡长孙差远了，也幸好他有嫡长孙，否则这么多年，得被他呕心死。
卢公听到身后没了声，顿了一会儿，眼看人还没到，他觉得有必要再训斥两句，免得小丫头刚回家，就让他惹了人不快，将人气走，当年她一心想走都留不住，如今的范阳卢氏更没什么能留住她的。
他可不能让这个孙女跟家里彻底离心，栓也要拴在卢家的船上，人拴不住，心得栓住。
他板着脸说：“这些日子，京中的消息一波一波的传回范阳，你自己想想，哪一桩哪一件大事儿，不是与小九有关？她在朝堂上，单枪匹马，就能将一众朝臣们都压的老老实实的，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哪个不比你厉害？郭远、崔奇、郑义、柳源疏这些人，你当他们都是好惹的吗？还有东阳王，是什么下场？不说这些，只说她这么多年没归家，你也不能见了她就指三指四，你就不能放下规矩，有点儿做父亲思念女儿的样子？”
卢耀摸摸鼻子，“是儿子错了，父亲勿恼。”
卢公哼了一声，“明明心里也不是不在意她，偏偏刻板着性子，守着死规矩，枉费我对你一番教导。你自己最好想明白些，最好别说不爱听的话，若是气走了我孙女，我跟你没完。”
卢耀点头，“儿子一定少说话，父亲放心。”
卢耀心里无奈极了，别人家的老子说一不二，但他这个老子当的，虽不至于成孙子，但也从来没在小九的心里摆起父亲的威严来，哪怕当年板子打了多少次，也没管用。如今更是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她面前，反而要摆出乖觉来。
这时，深巷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整齐一致。
“来了。”卢公眼睛一亮，虽然距离太远，看不到虞花凌模样，但他一双眼睛锁住为首一个骑马的黑影，“那个一马当先的，肯定是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