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环顾四周，知道今夜再难得手。它恨恨地再盯了一眼堂屋炕上的谢奕凰，转身纵身一跃，重新跳出院墙缺口，几声短促嚎叫，招呼残存狼群，向着漆黑的后山山林仓皇退去。
院中的饿狼尽数遁入夜色。
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雪呼啸，柴火噼啪燃烧。
危机暂时退去，可遍地血迹、倒地受伤的社员、坍塌大半的院墙，处处皆是狼祸留下的狼藉。
“羽同志！”王桂香慌忙冲进屋，看见靠墙瘫倒在地、嘴角溢血的羽殇辰，吓得脸色惨白。
两名男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他抬回铺板。他双目半阖，呼吸微弱，胸口与肩头两处伤口同时出血，染红身下褥子，又一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谢奕凰躺在炕上，看着奄奄一息的羽殇辰，身下被褥新添一片刺目的暗红。腹中胎息虽有灵泉护持没有断绝，可凡躯遭受的冲击，已然到达极限。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风雪敲打窗纸的沙沙声响。
一个社员喘着粗气站在门口，望着后山沉沉的黑影，声音带着绝望：“又让它跑了。猎手还要两天才到，那畜生躲在山里，等天黑，它还会再来。”
谢奕凰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眩晕。
她心里清楚。
头狼不除，红星大队，永无宁日。而他们赴公社报到的期限，还剩下两日。
满屋火把的光晕慢慢平复下来，方才震天的喊杀声消散之后，风雪呼啸的声响便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猎叉木柄、凝固的狼血，还有柴火烧尽之后余下的一堆黑灰。坍塌的院墙豁口大开，冷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雪沫，一股一股往堂屋里面灌，吹得油灯灯焰不住摇晃。
王桂香蹲在铺板边，指尖颤巍巍探向羽殇辰的颈动脉，感受到那微弱却尚且存续的搏动，才长长松出一口冷气，眼眶却已经通红。
“还有气，还有气。”她转头冲着门外大喊，“快，把公社的大夫再请过来！羽同志又受了内伤！”
门外的社员应声跑开，踩过院中积雪，脚步声匆匆远去。
炕榻之上，谢奕凰浑身脱力地靠着土墙，方才情绪剧烈激荡，身下又涌出一大片温热，棉褥被鲜血浸透，沉甸甸贴在肌肤上。腹中一阵阵钝痛绵绵不绝，灵泉潜藏在身体深处，依旧在悄无声息修补受损的胎元，可体表凡躯的损伤，不会凭空消弭。她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沉甸甸的忧虑。
方才大批村民赶来解围，只是解得了眼前一刻之危。
头狼负伤遁回后山，仇恨只增不减。它熟知山林地形，来去如风，只要它还活着，每一个黑夜，就都会变成红星大队所有人的梦魇。距离公社猎手赶到，还有整整两天。而他们二人，一个重伤垂危，一个胎相摇摇欲坠，赴公社报到的期限，也只剩两日。
不多时，公社那名大夫踏着积雪快步奔入屋内，棉袄肩头落满雪花。他方才在卫生室救治被狼抓伤的社员，听闻这边再度出事，不敢耽搁片刻。
当看见靠墙抬回来的羽殇辰，再瞥见炕沿下大片浸染开的血迹，大夫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先是肩头旧伤崩裂，如今胸口又受重击，内里怕是震伤了脏腑。”大夫屈膝跪在铺板旁，指尖按上羽殇辰寸口，神色愈发凝重，“脉象虚浮散乱，失血过多再加内伤，能不能撑过今夜，全凭他自身底子。”
说罢，他又移步至炕边，搭上谢奕凰的手腕。指尖下的脉象依旧虚弱，只是相较狼头扑进来那一阵最凶险的时候，没有继续衰败下去。出血仍未止住，只是流速放缓。
“谢大夫脉象稍稍稳住些许，但依旧凶险万分，万万再受不得惊吓、动不得心绪。”大夫收回手，长叹一声，“如今药材有限，外伤尚可敷药包扎，内里脏腑与胎元的亏空，汤药之力终究微薄。”
屋内两个守夜的妇人连忙添上屋内土盆的柴火，熊熊火光稍稍驱散几分刺骨寒意，却驱不散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
王桂香想起谢奕凰叮嘱过的青瓷小瓶，趁着大夫转身处理羽殇辰伤口、旁人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的间隙，轻手轻脚挪到药箱跟前，取出那只素面青瓷瓶。按照谢奕凰先前的吩咐，往温热的米汤之中滴入两滴澄澈灵泉汁液。
看不见光华异象，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润气息，转瞬就被满屋的药腥血气盖过。
她端着米汤，先递到炕边，小心扶起谢奕凰的后颈，一勺一勺慢慢喂入。而后又端起另外一碗，走到铺板一侧。羽殇辰此刻处在半昏迷之间，牙关紧抿，吞咽都变得格外艰难。王桂香只能拿一根干净的细木勺，一点点撬开他的唇齿，缓慢将混了灵泉的米汤灌进去，大半米汤顺着唇角溢出，仅仅只有小半流入喉间。
灵泉润物无声，丝丝缕缕沉入二人体内。护住胎息，也缓缓滋养羽殇辰震伤的脏腑与撕裂的皮肉，却不会带来立竿见影的好转。
外表看去，谢奕凰依旧冷汗涔涔，小腹阵痛阵阵袭来；羽殇辰人事半醒，唇色青白，胸口肩头的伤口还在缓缓向外渗血。一切都符合凡人重伤危殆该有的模样，站在一旁的大夫完全察觉不到内里的异样，只当是米汤稍稍补了一点元气。
“院墙塌了一大片，今夜绝对不能就这么敞着。”王桂香抹了一把眼角，强打起精神安排事务，“抽调十几个青壮年，搬石块、粗圆木，先把坍塌的缺口临时堵上，不求固若金汤，至少能挡住狼群直接冲入院落。全村火把通宵不许熄灭，哨岗翻倍，每一处巷口、畜圈旧址全部派人轮守。受伤的社员分出几人安置到隔壁空屋，方便照料。”
屋外连连应声，一队队社员拿着工具，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开始忙碌。沉重的木头拖拽摩擦地面，石块碰撞哐哐作响，在风雪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