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子徒曾跟随父亲游历诸国,除了天象水文也曾见识过六国的吏治人文。饿殍遍地道殣相望之国多,海清河晏物阜民丰之国少;目光短浅视民如草芥之主多,雄才大略爱黎庶如子之主少。
雍国确实算是相对清平,有贤君主事的诸侯国了。
否则六国贤才黎庶不会背弃故土,竞相投奔雍国。
他又看向棠姬,说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只有爱惜子民的君主才能保住城池国家。不仅仅是雍王,历朝历代的天子诸侯都是如此。如果他们能善待百姓,不用你帮助他们也会得到天下,如果他们不能善待百姓,也不须你反对,他还是会失去天下的。”
说罢,不等棠姬回应,郑子徒起身端起榻边案几上的汤药,测了下碗壁的温度,递给棠姬。
“不说这些了,你大病初愈,胎儿月份也渐渐大了,还是要爱惜身体。这是我刚熬好的汤药,温的,刚好入口。”
棠姬并不肯吃药,神情嫌恶一脸抗拒,也不知究竟是在针对这药,还是针对郑子徒。
棠姬昏迷的这一段时间里郑子徒对外宣称自己的夫人已经死在洪涝中,之后便将棠姬安排在洛水附近的深山里。此处距离长安城三百里,却同泾洛之渠的东段相隔不远,这段时间他几乎日日都来照顾棠姬,亲自喂药喂饭。
之前他日日都盼着她醒,可他也清楚,她但凡醒来了绝不会同昏迷时这般乖巧安分。
他防备着棠姬不爱听他说得这些话,一怒之下推翻药碗,捧碗的手上颇使了些力气。可棠姬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对他有所求,隐藏了情绪。
“你能不能告诉我,老李他怎么样了?”棠姬问道。
郑子徒原本做好了有求必应的打算,可听到棠姬的话他突然低下了头,努力编一些好听的说辞。
编漂亮话是素来是棠姬擅长的,棠姬见郑子徒下意识的反应就猜到了大概。
“老李死了,是不是?”
郑子徒没有回答,只是抬眸观察棠姬的表情。
棠姬又道:“你不用骗我。我做暗桩这些年身边的人几乎死尽,无论什么结局我都接受得了,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郑子徒无奈点头:“秋汛河道被炸之后我潜入水中找你没有找到,几个时辰后才在附近一处高地找到你和老李。当时你昏迷不醒,老李已经咽了气。”
棠姬没有拉着老李上某处高地逃命的记忆,不出意外,是老李最后关头救了她的性命。
老李那天发着高烧,在水下又被巨石击中,之后更是竭尽全力救她出水,纵使他是铁打的也难活命。
她带老姚和老李一同来到长安,十年过去,两人都客死异乡。
棠姬眼睛发酸,极力控制着情绪,没有哭。
她又问道:“那秦皦呢?”
郑子徒并不知道棠姬同秦皦是同母异父的姐弟,只知秋汛那日棠姬阿木一行人又被秦皦所害,还以为她是追问仇人下场,便据实以告。
春节之后长安君秦皦带着五万精兵同蒙傲一起攻打赵国,可长安城中却出了事儿。
一个被抓的韩国奸细招供的时候意外抖露雍王庶母韩姬旧事,原来韩姬出嫁之前曾同韩国马夫通奸生子。孝文太后受不了自己的儿媳们屡次闹出这种丑事,未经雍王允准便要赐死韩姬。
倘若夏妫太后在或许还能阻拦一下,但夏妫太后在正月病死,韩姬也无做君王的尊贵儿子做护身符,直接命丧黄泉。
雍王秦臻念及幼时恩义遮掩了韩姬的丑事,便将此事瞒下。
可天下无不透风的墙,消息不久之后还是传到了阵前的秦皦耳中。
秦皦认为兄长秦臻逼死自己的生母又故意隐瞒,继续骗他为雍国卖命,暴怒之下阵前叛变,同韩赵魏的联军勾结,杀了蒙傲一个措手不及。
蒙傲带兵多年,没用多久就平定了叛乱,逼死了秦皦。但秦皦的五万精兵归了敌军,他自己的兵又因平叛颇多折损,战局逆转,顺利进行了半年多的东伐之战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秦皦的挚友于期侥幸逃脱,跑去燕国绸缪对付雍王,至今还在设法生乱。
棠姬听完之后觉得有些可悲。
秦皦原本同阿木说好要一起反雍,要紧时刻变卦,逼死了阿木。可兜兜转转一圈,他还是反了雍国,自己也被逼死了。
韩姬去年主动在自己的生日宴上带人前往赵太后的别苑,戳破赵太后与赵皑通奸的事儿,害死了赵太后的情郎同三个爱子,不出一年自己也迎来这结局。
这些事情棠姬都干系其中,去年是她在长安城中搅乱,散播赵太后丑闻,挑拨秦皦同秦臻的关系。
而今她的生母和弟弟都死了,竟留她多活了数月。
殊不合理。
“杀了我吧!”棠姬心如死灰,看向郑子徒,“你之前同我说,你如果有一天沦落到高诫那样的境地,所求只有速死,我今日也只有这一件事求你。求你,就像当年杀高诫的时候一样,杀了我!”
郑子徒闻言面色一变。
他突然想,或许他这些日子为棠姬用遍良药让她苏醒或许是错的。她但凡不醒,虽然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但至少人活生生的在他身边。而今醒了,第一件事就是要自杀自毁,奔向黄泉。
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当年他得知以修渠之事拖住雍国兵力延缓雍国进宫韩国的计策失败,蒙傲已经带领大军攻向新郑,他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寻死,他当时就在雍王的大殿中撞了柱子。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不能让棠姬去死。
“你不能这样想,哪怕是为了孩子,你千万不可以寻短见。老李死之前拜托我,请我无论如何保住你和孩子的命……孩子再等几个月就出生了,你难道想让老李白死吗……”
话说一半郑子徒又觉得自己口不择言,根本不可能说服棠姬。
她已经厌弃他,未必愿意生下他的孩子,否则当时也不会冒着得罪上峰阿木的风险坚持隐瞒怀孕。
至于老李,她老早就认为老李是同他一样的叛徒,白不白死也未必能影响她的决定。
“棠姬,你现在和高诫当时的情况不同,你现在并非遇到绝境,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只要你愿意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你可以好好活这一生的……”
他的嘴巴一向没有棠姬灵巧,只是开开合合硬说,最多也就是拖延一些时间。
说到最后,他的眸子也有些泛红,彻底词穷。
没想到棠姬并没有情绪激动反唇相讥,只是垂头叹了一口气。
“一样的,没有活路。”
隔了一会儿,棠姬再次开口。
“郑子徒,我知你并非恶徒,事情走到这种地步,最多也只能说一句观念不同各为其主。我从始至终未恨过你,这个孩子也是我自愿怀上的。
但凡有活命的办法,一个母亲绝无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可是我们生在这样的世道,孩子生下来面对的也是无穷无尽的苦难。与其几年之后沦为谁的釜中肉刀下魂,不如提前结束,大家干净。
无论是韩姬、秦皦这样的显赫贵人,还是老姚、老李和阿木这样的微贱之辈,倘若不生在这暗无天日的世道,大家必然各有活法。可眼下这样的境况,无论贫穷富贵,只有取死之道。”
听到这话,郑子徒眼中突然又闪出光亮。
“如果能有太平之日,你是不是就愿意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嗯!”
棠姬应了一声,但内心仍然觉得这是绝无可能实现的幻梦。
“若有太平之日,宁为狸奴黄耳,也当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