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城阴雨连绵,不见天日。
刘家医馆中,浓郁的汤药味混着炉火的烟雾弥散在整个院子里,雨水一冲洗,味道不淡反而更添了几分浓稠的涩意。
后院临时辟出来的书房里,阿棠捏着笔,笔尖吮满了墨汁,凝成珠子,迟迟悬而未落。
治疗重症患者的方子最关键的那味药还要再斟酌一二。
她与刘老先生始终犹疑不定。
决定先各自开方再行商讨。
“姑娘。”
陆梧站在廊下,声音从窗户处传来,阿棠头也不抬的问:“什么事?”
“小七好像感染了。”
小七是刘老先生捡回来的孤儿,年仅十三,一直跟着刘家父子学习药理,疫症爆发后非要来看顾病人,念在他年纪小,他们从不让他进堂屋,只守在棚子里熬药。
即便这样,还是没能幸免吗?
“啪嗒”一声,笔尖的墨珠终于滴在纸上,将周围的字迹吞没大半儿,阿棠看着已然分辨不出的药方,搁了笔,抬手捏了捏眉心。
两息后,倏地起身。
椅子与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恍若未觉,举步出了屋子,撑开放在墙边的伞与陆梧一前一后去了前面。
“小七,别怕,没事的。”
她到的时候,刘家父子围在小七身边,聚在走廊里,阿棠检查了一遍对方的情况,与刘老先生四目相对刹那,后者起身,与她走到一旁。
“颈后红斑,高热,呓语……伴有一定程度的痉挛,毫无征兆的发了病,且病势凶猛。”
刘老先生面色凝重,“我询问过,他没有接触堂屋的病人,这样一来,这个病感染的风险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
“既没有直接接触,间接的……便是飞沫和虫蚁叮咬。”
阿棠环顾一周,“我记得疫症一开始,您就让人每日用醋熏之法对整个医馆进行消毒,还特意用了驱虫的药粉。”
“没错,药粉份量很足,不可能还有虫蚁出没。”
“那就只能是咳嗽散播到空气中的飞沫导致的,这个防护的面巾需要再改进下,中间最好添置一个密封层,戴着或许难受了些,但……性命最重要。”
两人商议一番后,阿棠让陆梧去给外面传话。
陆梧领命离开,阿棠准备回去继续研究方子,这时,刘老先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沉声问:“丫头,你多久没合眼了?”
阿棠有瞬间的恍惚,她好像从进了医馆到现在,就没有休息过。
毕竟时间宝贵,不容浪费。
“去睡会。”
刘老先生看着她眼底的血丝,情不自禁的皱起眉,“你是个当大夫的,当知道身体的重要性,如果你垮了,这些人更没活路。”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
他不客气的打断她,“这儿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这么多人看着,你睡几个时辰不打紧,再说了,脑子不休息,酸胀闷痛哪里想得了事情?”
“听我的,赶紧去。”
刘老大夫说完扭头去找人替换小七的位置,现在他们给轻症病人换了药方,煎药的过程十分繁琐,对火候要求也高,不能马虎。
阿棠看着他一头扎进人群里,很快没了踪影。
又习惯性往旁边看了眼,呆在院子和走廊里的人数明显少了,堂屋和后院的人多了。
再这么熬下去,旁边院里要满人了。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深知自己此刻头昏脑涨,视线模糊不适宜硬撑,确实该眯会了。
此念一落,刚要抬脚。
陆梧去而复返,急匆匆追来,“姑娘,公子来了。”
“嗯?”
阿棠倏地回头,来不及再与他细问,快步朝着外面走去,等走到医馆门口,她又猛地停下来,垂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
她整日里穿梭在病人中间,这样去见他……
“姑娘?”
陆梧疑惑的声音传来,似是不理解她为何愣在门口,指着街边的方向,“公子在那边。”
阿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身玄色窄袖锦袍,外搭烟灰色的罩衫,玉勾带束在腰上,勾勒出那精瘦的腰身,身姿挺拔颀长,撑伞站在雨中,静的宛如一副江南的烟雨画卷。
只是一抬眼对上那面具,硬生生将这画中的柔和磋磨殆尽。
阿棠接过陆梧递来的伞,朝他走去。
脚踩在街边汇聚的水洼里,砖石被冲洗得十分光滑,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然而十多米的距离,转眼拉近。
随后她又小心的退开一些,与他保持距离,顾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踩着飘摇连绵的风雨朝他走来,面具之下的嘴角还未勾起,便又看到她快速退了几步。
他眸光微凝。
“怎么?”
阿棠听出话中的困惑,低声解释道:“我接触的病人太多,不宜与人距离太近……”
“你怎么过来了?官府的事处理好了?”
“嗯,一切已安排妥当。之后的日子,我会留在东西两城。”
言外之意就是,你有事可以直接让人找我。
阿棠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由一愣,“那官府那边……”
“万事已齐备,谢钊他们不是庸人,自会酌情处置,我还让豫州北卫的指挥使黄营盯着,有他在,出不了大乱子。”
顾绥答得很随意。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紧不慢,从容镇定,可阿棠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忙里偷闲,把事情全部推给其他人的性子。
“东西城出事儿了?”
除了这个,阿棠想不出其他理由值得让顾绥放下大局,以身涉险跑到这儿来。
顾绥被她一脸认真的模样逗笑。
陆梧跟在他身边那么久,看到他的第一面也没发现端倪,而她只凭寥寥数语,便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关键所在。
敏锐的让人无奈。
“我专程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行事一定要小心些,有人故意污染水源,酿造这场大祸,所图不详。”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作为局中人,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人为的疫症?”
阿棠错愕半晌,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九年前……也是有人蓄谋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