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绿柳跟了高远山三条街。
从书友巷跟到鼓楼大街，从鼓楼大街跟到棉花胡同。
高远山走得不快，但她跟得很吃力。
他总是在她快要跟丢的时候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子，翻翻书，买一个烧饼，慢慢地嚼，等她跟上。
赵绿柳知道他知道，但她还是跟。
走到棉花胡同尽头，高远山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赵绿柳躲闪不及，正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井，井底映着她慌张的影子。
“姑娘跟了我三条街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绿柳攥了攥袖子，深吸一口气。
“想看看恶念吃不吃饭。”
高远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像石子投进井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哈哈哈。”
他笑出声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像有人在敲一口古老的钟。
“圣女凡界的朋友吗？”
他收起笑容，看着赵绿柳，那双眼睛还是黑漆漆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像井底映出了月光。
赵绿柳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用了别人的身体，其实你是恶念！”赵绿柳说
高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身躯本就是死物。本尊在，他不腐不烂而已。”
他顿了顿，“至于你说的吃东西，只是为感受五感。”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三条线缠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舌头尝到酸甜苦辣，牙齿咬到硬的软的，喉咙咽下去烫的凉的。这些，身体记得。本尊不记得。”
赵绿柳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甩了甩头，把那点心酸甩掉。
高远山抬起头，打量着她。
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翻一本有趣的书。
“你身上也有功德光。”他说，“想来是个善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好奇。
“说说，你要将本座如何？善人。”
赵绿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
“想从你身上找素材。我能写，恶念在凡间的话本子。”
高远山着实没想到赵绿柳想写话本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久，笑完还摇了摇头。
“哈哈哈。本座刚尝到的三瓜两枣，还真没东西告诉你。”
赵绿柳说：“请你喝茶。”
高远山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那个绣着兰草的荷包上，又移回她脸上。
“善人姑娘，”他说，“看着蛮有钱。不如请本座最好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更大了一些，“我这穷书生，想去天香楼喝花酒。”
赵绿柳的脸腾地红了。
“啊？我这身进不去的。我一女的。”
高远山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那身青布衣裙上停了一瞬。
“哦。”他说，“那怎么办？”
他转过身，要走。袍
角在青石板路面上轻轻扫过，像一阵风。
赵绿柳急了。“等等——”
高远山没有停。
他走得不快，但赵绿柳发现她根本追不上。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他的背影却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雾。
她站在巷子里，喘着气，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忽然站住了。
不对。
她让他请喝茶，他要去喝花酒。
她一个女的，怎么带他去喝花酒？
他一开始就知道她带不了。
他故意的，他让她追，让她跟，让她在巷子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那怎么办”，转身就走。
她着了恶念的道了。
赵绿柳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气得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石子滚出去，撞在墙上，啪嗒一声。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笑自己傻，也笑那个人，这个恶念更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
她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
他吃东西不是为了饱，是为了感受五感。
他看人吵架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看。
他逗她，也不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生气。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这个恶念，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天香楼在三元桥旁边，三层小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入夜才亮。高远山站在街对面，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天香楼”三个字，写得圆润饱满，像刚出笼的包子。
这里的恶念真的冲天，但他不着急品尝.....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现在没想进去。
他只是想看看那个善人姑娘会怎么接话。
她急了，脸红了，说“我一女的”。
他差点又笑了，他忍住了。
他走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高远山的脸，年轻，端正，眉毛浓，鼻梁挺。
他还没习惯这张脸，每次摸都觉得是别人的。
他收回手，继续走。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买了一碗馄饨，坐在路边的小凳上，慢慢地吃。
馄饨很烫，他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馅的，有点咸。他嚼了嚼，咽下去。舌头记得，身体记得。
他不记得，但他觉得，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