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众人陆续走访完泉州几处胜地,并定下家里几个孩子的去处。
小雅入泉州布庄实习,做个跑堂伙计,实习的说法,自然也是来自秦香莲,纪秦娥早在自家店铺里实行了这套制度,小雅接受得很快,没逛几日就迫不及待想要到布庄先锻炼起来,待休假再玩。
春娘入市舶司学院,秦庆辰和吉祥三宝四人将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会看顾好春娘,在市舶司为她保驾护航。家里几个大人当即杀两只鸡,整只炖了,皮酥肉烂捞出来也不斩,直接先给她们四个一人拆了条大鸡腿,金黄的肉汁滴答滴答。
春娘一边感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一边喝了三碗鸡汤。
至于冬郎入学之事,却有些波折。他年纪虽小,读的书却不少,心里又存着非同一般孩子的心思,纵天资聪颖,诸多高等些的学府看他年纪便少不得计较。至于神童之说,江南与泉州一带常见神童,然后继乏力者甚多,后世流传千年的名篇《伤仲永》正是当朝王安石所作,足为殷鉴。
最后还是在年年捐资官府办学的林氏力荐之下,冬郎才获准以旁听童子的身份,进入泉州州学下设的官立小学就读。若读得好,待满八岁通过入学试便可正式录为生员。
然而泉州经济发达,向学之风鼎盛,此官立小学的入学试是极难考过的。一因其背靠州学,坐拥泉州最为雄厚的蒙学师资与典籍。二因入此官学可早早结缘同窗师友,于日后进学乃至官场行走大有裨益。
其余民间学塾、社学全然不能与之相比,所以泉州州城并属县乡里,但凡稍有家资者,无不心向往之,盼子入学,都必定会来应此试。可惜录取名额有限,是以竞争激烈,十中择一。
冬郎抿唇,尚有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严肃:“我会努力的。”
秦香莲拍了拍冬郎肩头或许不存在的灰尘:“我们相信你,只是稚嫩的肩膀过早扛起生活的重量会长不高,所以,放轻松点。”
春娘拉着冬郎站起身,伸手比了比自己和冬郎的身高:“哥,松弛有度,你一直比我矮,不能再矮更多了。”
冬郎心头一紧,面上更严肃,看着始终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妹妹,郑重点头:“我知道,你们放心。”
见众人还是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冬郎想起方才其余几个伙伴拍胸脯的动作,也把自己的小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刚想说番豪言壮语,不曾想先打了个响响的饱嗝。
这下子圆嘟嘟小脸上的严肃无影无踪,变得红扑扑的,冬郎小声道:“鸡汤面太好吃了,我多吃了一点。”
众人便宠溺地笑,心头的担忧也随着这个嗝一起慢慢散去。
入市舶司学院与州学都须得待次年立春,孩子们正式满七岁,这是秦香莲要求的,一方面她很愧疚不能给孩子们安稳的童年,希望孩子们在泉州多玩些时间。
另一方面则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颠沛中孩子们的功课也落下一些,剩下这不过月余的时间,需自行将那功课捡一捡,应对下即将到来的入学考试。
虽未正式入学,但秦庆辰等已将春娘认作市舶司学院的准学生,邀请她一起去参观九日山祈风仪式,祈求风信顺利,保佑航行平安。
这是泉州最盛大的活动之一,举州同祷,围观的民众人山人海,秦香莲等人也在其中。
场中壮士执铁锥走向岩壁,挥臂凿石,火星与汗水大颗迸溅,一行拙朴的楷书逐渐成形:
“宝元二年己卯十月”
纪秦娥道:“石与山同寿,将此情此景凿刻在石壁上,纵使前人化为尘烟,后人仍可知前人海事之盛。”
秦香莲没有海神信仰,因此站得很远,远到她应当是听不见那铁石相击的声音,然而望着那壮士挥臂的姿态时,她听见了这道声音,它在脑海中轰鸣,那是齐光在武当山石壁上凿刻新织机的声音。
向海神献礼后,泉州百姓皆伏倒在天地之间,山呼顺风,人海重重,庞大的声浪甚至压过了海浪。
海雾退散,阳光高照,海风卷起风幡呼啸,祭祀的青烟袅袅而上,隆重肃穆的人群随礼官起身,正一齐注视着万斛福舟破开巨浪。
西北战事正酣,泉州远离战事,海洋贸易仍如火如荼,甚至因市舶司新立,对这样的航海活动更是倍加重视。
秦香莲随人群一起将目光投向大海深处,极目远眺,心里却在想次年三月,也就是康定元年三月那场惨败的大战,以及身在陕西路的米率。
她写给都监的信早就托给了米率,她知道林氏一定是会打开她的信,所以她在信里写了养兵练勇之事,林氏若读了,自然会读懂她的言外之意。
做与不做,端看林氏。
那日王氏再问,怕也是煎熬。
至于秦香莲写与襄阳都监的信,不止道谢,还有一份极沉的谢礼,沉得让不愿再与秦香莲往来的都监几乎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回信,告知秦香莲米率为救下她一行得罪公主,他不得已以延误军务为由降罪于米率,米率如愿戴罪充军。
充的自然就是陕西路,宋廷对战西夏的第一线。至于如愿,都监道米率志在建功立业,是自请前去。
得知此事,秦香莲便托都监为她联系米率,在米率离开之前,她就将一册西夏战事预测送到了米率手里,这不仅仅出于私恩,更出于她对和平的私心。
米率最初是不够重视这样的内容的,但他也将内容一一烂熟于心,以至于在对战西夏时,他常有原来如此之感,不断深入战事最激烈处去,很快就靠着伤痕累累的战功,在延州军营站稳脚跟,从一个戴罪降职的都头,重回了指挥使的位置。
延州的冬日与泉州的阴湿不同,同襄阳的寒冷也不一样,延州的冰冷是深入骨髓的刺痛,雪一层层地在土地上结痂,即使是每天铲雪辛苦维持的通路,只须一夜甚至几个时辰,雪就又能覆没膝盖。
铅灰色的云层很低很厚,低得像是随时会压过来,厚得看不见一丝刺目的天光,仿佛整个延州都将被大雪覆盖,再不能够得见天日。
北风又带来了飘零而落的大雪。
米率重伤倒在雪地之中,温热的血液打湿了身下的雪地,死亡之花在他身下盛开,艳丽而凄美,他无力再伸出手拂去身上的大雪,他越来越冷,手脚麻木,面色青紫,呼吸都不再往外冒出热气。
没有一会儿,血就被冻住。
米率昏死过去之前,恍惚听到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走马灯般光怪陆离的画面一一在他心头浮现。
“二郎,选一身衣冠留给姨母。姨母年迈,延州路远,若不得尸身归乡,给姨母留个念想。”
“叔父,这是你给我的哨子,这是我和祖母、娘去观里求的平安符,这是大手铁匠铺的掩心镜,遇到危险时它们一定会保护你的!”
最后落入米率眼里的,是垂死的父亲握着他的手、想要说些什么的神情,父亲已没有发出声音的气力,所以临死前什么也没和他说。
只剩一道沉甸甸的目光。
以及一双徒有余温的手。
“爹”
“快来人,快,去禀范相公,米指挥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