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贫尼怕是活不成了……但贫尼不想连累你们。”
智妙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
清心握住她的手,慢慢说着,“慈安下晌跟我说,我当年生下的不是赤兔,是个小皇子。是薛贵妃让人用剥了皮的兔子换走孩子,又把那孩子扔进了白苍河……”
慈安怕她说出去,她就是要说出去。慈安没有直说“薛贵妃”,她就是要坐实。
智妙的脸唰地白了,不可思议地看着清心。
清心继续道,“慈安还说,勤王去皇上跟前讨说法,被圈禁起来了。她给我出主意,让我从这里逃出去,去京兆府击鼓鸣冤……”
她顿了顿,看着小尼姑的眼睛,“我知道,她这是骗我呢,他们把我引出去,不知会用什么法子整死我。你是聪明孩子,一定要记住贫尼今天的话。
“若贫尼出了意外,有人审问你们,便把这话说出来,兴许……能保你们一命。”
智妙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法姑同慈安在屋里说话,她们在外面隐约听到几句“害死小儿子”“去告太后娘娘”的话。
她们不明所以,却原来是这么回事。
智妙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喃喃道,“法姑不会死的,法姑不会死的……”
“我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了。”清心攥了攥她的手,“若只一个官员在的时候,千万不能说,这话很可能传不出去。要审问的官员众多,或是去了诏狱再说……”
诏狱,是明山月的地方。
明山月知道了,弟弟和儿子就能知道。
清心松开手,轻声道,“你出去吧,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智妙踉跄走出去,腿都是软的。
门轻轻合上。
清心一个人坐在透进来的霞光里,笑了起来,眼泪也顺着脸颊滑落。
死,她不怕,正好去那边陪她的闺女——她从来都相信,她生的是闺女,不是儿子。
但她怕薛氏那个贱人,在她死后往她身上泼污水。她已经无所谓名声了,可她不能给儿子拖后腿,不能给长晴惹麻烦。
那些话……不知能不能传进儿子和弟弟耳里,能不能传进明山月耳里……
慈安匆匆回来,把斋饭从食盒里端出来,一一摆在几上。
“法姑吃斋。有了力气,才能想得长远。”
一副为清心着想的样子。
清心默默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碗里寡淡的素菜,“是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有力气走。”
她这次吃的比平日都多。
饭后,清心借口不舒服,早早上床歇息。
闭着眼睛也睡不着,手里不停地转动着念珠,想着该如何做才不至于上那些人的当。
夜里,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光笼罩着世间万物。
突然,紫霞庵的沉寂被一阵尖锐的叫喊声撕破。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火光在庵里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空。脚步声、泼水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清心似刚刚睡着,便被外面的叫喊声惊醒。她吓得从炕上坐起,穿上外衣推门出去。
慈安和两个小尼姑也已跑了出来,打开院门错愕地看着浓烟和冲天的火光,还能听到火烧木头的“啪啪”声。
一个小尼姑指着那个方向,“是斋厨那边!离得这么近,会不会烧来这里?”
她快吓哭了。
一个老尼姑正好从门前路过,急道,“还傻站在这里作甚?快,去溪里拎水救火。”
两个小尼姑听了,都跟着跑了出去。
慈安没动,回头看了清心一眼。她心里纳闷,那人说过两天,怎么今天夜里就开始行动了?还有一些事没准备好呢。
或者,这是突发状况,并不是他们的刻意安排?
这时,一个拎着桶的婆子跑来这里,对着慈安喊道,“这么大的火,快去救火啊!”
这人正是跟她联系的人之一,马禁婆。
一定是提前行动了,慈安便没有了一点犹豫。
她转身拿起檐下的水桶,快步往外跑去。跑出门了,还回头给清心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快点逃,这是你逃跑的最佳时机。
禅院里瞬间只剩下清心一人。
她望望那片火光,又看看那两扇敞开的院门。
她觉得,大火烧得蹊跷。
慈安暗示她逃出去,是今晚就要整死自己?
正思忖间,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尼姑悄无声息地来她身边。是智全,了悲师太身边的徒弟。
智全压低声音道,“法姑,快走!”
没等清心说话,又飞快地比划道,“了悲住持让您趁乱赶紧走,西门已经打开。您一路往西,顺着院墙往那边走,过了几颗桂花树,便能看到藏经阁,走过藏经阁就到了西门。出去再往右一直走,便能看到白苍河,跑过桥,那边有人接应。快!”
清心心头猛地一跳。
她又让她逃?
两人都让她逃!
逃,还是不逃?
净安说过,了悲师太和智全尼姑是自己人。
可慈安话里话外,也是怂恿她逃出紫霞庵。她逃了,会不会进入薛家设好的圈套?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犹豫不绝。
智全急得直跺脚,“法姑信不过贫尼,还信不过了悲师太吗?”
是啊,净安说,有事了悲师太会通知她。
她绝对相信净安。
清心瞬间有了决断,抬脚就往禅院大门快步走去。
不敢跑,怕这具熬了十六年的身子骨撑不住。
走过院墙往西,拣树木竹子多的地方疾走,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往斋厨方向跑,没有人注意她。
走过几棵桂花树便能看到一栋掩映在树林里的二层小楼,那就是藏经阁。走过藏经阁,看到一堵长长的红墙,墙上小门半开。
她几步来到小门边,跨过去。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十六年了。
她第一次走出禅院,第一次站在困了她十六年的庵堂之外。
外面的世界,除了天边那一勾弯月,一切景物都陌生得令她害怕。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
左面是上山的路,黑黢黢的,满是树林。右面有一条蜿蜒小路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那里应该就是白苍河。
清心鼓起勇气,沿着右边小路快步向前,片刻不敢停下。
走过一片树林和山石,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横在眼前。
月光把河面照得透亮。两岸结了薄冰,中间的水流依旧湍急,卷着碎冰向前涌去。石桥静静地横在河上,像一道通往未知的门。
她又往桥边走去,深一脚浅一脚,越走越快。腿在发抖,心在狂跳。
可为何,并看到有人来接应她。
她刚走至桥中心,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清心法姑!”
“快回来,否则放箭了!”
清心回头一看,几个黑影已经快追至桥头,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