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下沉于漆黑无光的星辰海底,似乎感应到了亲近的气息,却怎么也找不见人影,困惑地到处张望,摆着尾巴原地兜起了圈子。
“嘤……嘤?”
朱英生怕他一不留神又丢了,伸手想拦:“别跑,你去哪!”
谁知她手掌却径直穿过背壳,抓了个空。朱英一愣,半截手臂就这么留在了那道黑影里,却无半分实感,仿佛只是海市蜃楼。
“我们现在是离体魂魄,与他分隔两界。”宋渡雪提醒,“我们碰不到他,他也看不见我们。”
眼看那小乌龟就要茫然地游走了,朱英心念电转,阖眸凝神,杀气腾腾的剑影登时自身前浮现,熟悉的气息立刻引得霸下扭头,惊喜交加:“嘤!”
然而这动静却也引得大鱼侧目,硕大的眼珠一转,目光便沉甸甸地落在了朱英身上,登时激得后者灵感如响铃大作,猛地抬头,却发觉比起上回不假思索的杀意,这次似乎更像是……
审视?
他们这边两个游魂,一具完身,修为都不够,跨不过灵肉之壁,对方却显然可以。身为兽有如此强悍的元神,足可见修为之深,再加那独树一帜的外形,宋渡雪似有所悟,轻声报出了此兽大名。
“鱼鸟两形……鲲鹏。”
朱英吃了一惊:“神兽?”
宋渡雪摇头:“不,古兽,《列子》中有载。”稍作停顿,又道:“难怪列子将溟海称作天池,原来是指这里。”
能被称作古兽的,都是些生于鸿蒙初辟时的庞然巨物,形貌一个比一个古怪,别说两形,三形四形亦有之,多数早在人族未兴前便复归天地,唯余惊人的一鳞半爪供人想象,少数曾被人亲眼目睹,留下寥寥数笔记载,迄今也已消失无踪,朱英从前只在她大师兄当讲故事的传说里听过,从未细想,而今再闻这两个字,心头忽地灵光乍现。
古兽,她好像见过另一些古兽……在坠入星辰海的那场梦里。
那真的是梦么?
仿佛察觉到她在想什么,大鱼蓦然闷声低鸣,声震重霄,元神剑影登时嗡然颤抖,霸下也吓得一激灵,朱英立刻意识到那场梦的最后招来了什么,连忙截断思路,收回念头老实不动了。
宋渡雪虽不知缘由,也看得出此兽对朱英格外戒备,它一停下警告便主动行礼道:“晚辈二人迷途失路,擅闯天心灵境,并无歹意,惊扰尊驾,伏祈宽宥。”
可这大鱼却充耳不闻,仍旧直勾勾地凝视着朱英,小湖般的眼瞳中浑似藏着一片无边星海。
朱英不由得低声问:“它听得懂人话么?”瀛洲兽族通人语是因为和人族打了几千年的交道,还尚且半生不熟,更别说数万年无音讯的古兽,交流起来真没障碍?
宋渡雪也拿不准,略一思索,再次试探道:“霸下是与我们一同来的。”
这话却让那眼珠动了一动。大鱼若有所思地瞧了眼霸下,又瞧了眼宋渡雪,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振翅起,化作巨鸟盘旋一匝,复又飞回树梢,正正落在那道裂口上方。
宋渡雪了然:“听得懂,不屑与我们言语罢了。”
别管愿不愿意,能交流便是好事,朱英心中稍定,暗想霸下能安然无恙,少不了此兽相助,若能让它稍施援手,没准也能顺手救一救他们,便毫不犹豫道:“走,我们也去。”
二人怕霸下跟丢,不得已放慢步速,远远落在亓贞问之后。愈往近处行去,便愈觉得那树一仞仞拔高,而人一寸寸微渺,直至低若蝼蚁尘埃。
只见巨木九道虬曲的枝桠宛若以尺规精心测量过,匀称而舒展,枝条交错却互不侵触,不偏不倚环作一圈,将天分作九重,任谁见了这般景象,恐怕都忍不住想问,惟兹何功,孰营度之?孰初作之?
“在想什么?”
朱英微微一怔,才察觉自己竟看得出了神,沉吟片刻,问:“小雪儿,你道天地应该有个答案么?”
宋渡雪想了想:“给谁的答案?”
“给……它自己的答案。”
那朦胧的困惑转瞬即逝,朱英只抓住了个尾巴,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宋渡雪却先笑了,半开玩笑地说:“幸亏我不修道,否则都不敢和你多言,免得哪天就要因你随口一问道心受损。”
朱英莫名其妙:“我?我怎么了?”
宋渡雪笑道:“众人皆当作答案的事,你却将它当成个问题,不可怕吗?”
“什么问题?”
“乾坤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你想问这个,是不是?”
乾坤以自然生养万物,万物在其间的所求所问,必然都有所解,但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合道效法参悟的自然本身,难道便是自然而然,无需理由吗?
倘若不是呢?
见朱英点头,宋渡雪略作思忖:“你道有没有?”
“我不知道,”朱英如实答曰,“从前我当没有,但方才我却忽然想到,倘若有呢?”
“倘若有,又如何?”
倘若世间的一切自然并非自然,而是因为某个缘由、某个目的被某个存在创造,将如何?朱英认真思考了一会,慎重开口:“我没法想象,但倘若真有那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存在,会让我感觉……不寒而栗。”
宋渡雪并不意外,只反问:“阿英,倘若真有那等存在,万物都由祂所造,就连你也是祂的造物,为何要将祂视作威胁?”
朱英蹙了蹙眉:“假如那个目的非我所愿呢?”
她本以为宋渡雪会说不可能,没想到宋渡雪却说:“那祂就不存在。”
朱英错愕:“为何?”
“既是造物主,自当给予造物一切,无论身还是意。倘若造物中竟诞生了异于造主者,只能证明造物主就不是造物主。”
朱英没跟上他的思路,越听越迷惑:“那谁是造物主?”
“你。”宋渡雪说得理直气壮,“或者我,谁都可以。谁异于造主,谁就是自己的造主。”
“……”
“所以答案有或没有,于我并无分别。”最后他总结道。
抬眸一望,天心粲然的万道流光映彻眼底,还嫌前面那句不够狂似的,宋渡雪脱口又来一句:“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神有神旨,人有人谋,我不信神意可凌驾于人之上。”
尽管朱英早知论起出格来,此人跟自己半斤八两,闻此惊世骇俗之言,还是忍不住咂舌感叹:“你若修道,应当比我更能坏人道心。”
宋渡雪眼尾微弯,煞有介事地应道:“所以我这不是好心放了他们一马么?”
朱英有些好笑,心说想不放过都难,求仙问道,最重要的便是求与问,宋大公子这天心通明坏就坏在太通明了,一无所求二不屑问,谁能逼他吃仙道的苦?
两人一言一语间,巨木已近在眼前,树身由亿万璀璨细丝攒簇而成,笔直如引绳墨,内里隐隐有灵流磅礴奔涌,因其迅疾纤密过甚,压根无法逐缕分辨,唯有那醒目的漆黑裂口处,宛如被巨斧劈凿,周遭尽皆黯淡,留下了一个入木三分的深坑。
越是靠近,朱英越是暗自心惊——那分明是一尊极强悍的元神。威压犹胜鲲鹏,却又宛若死物,察觉不到任何鲜活的意念,对二人的到来也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颗……不眠不休的心脏。
鲲鹏仍高踞树梢,默然俯瞰,直至那树上“疤痕”的模样已清晰可辨,朱英停下了脚步。
宋渡雪随她驻足:“你认得么?”
“嗯。”朱英面色凝重,“的确是浑天的气息。”
能在天心留下伤口的,除了浑天怕也别无他物了。宋渡雪早有猜测,也不吃惊,只是此时在近前细看,方觉那伤疤竟犹如还活着,若隐若现的阴翳盘踞于裂口蠢蠢欲动,仍欲继续向外侵染——恐怕这才是它迟迟未愈的原因。
“是何时所留?”
唯一能答此疑的巨兽无动于衷,朱英心中却已有了答案。再回忆起她与鲲鹏初次照面时的情形,前因后果顿时明了,仰起头问:“你在保护这棵树?”
仍旧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万年前还不时兴说话,这些远古遗老们一个比一个惜字如金,朱英只好独自硬着头皮道:“天心安危关乎此世存亡,晚辈虽无能为力,但尊驾若肯助我二人归返人世,我们便可传讯回去,自有大能前来共解此厄。”
树上的大鸟丝毫未动,显然这套回去搬救兵的说辞不管用,宋渡雪心念疾转,另辟蹊径:“敢问您是否识得勾陈?”
末尾二字甫一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登时再度降临——果然,它识得勾陈,看这反应,说不定交集还不浅。
不同于天生祥瑞的神兽,古兽通常意味着原始、蛮荒、危险,宋渡雪对其所知也有限,只能赌它既然愿意救霸下,应该和勾陈不是仇敌。
“是勾陈……送我们来的,”宋渡雪顶着威压,咬牙缓声道,“您不信人,可信勾陈?”
谁知出乎二人意料,此言并未让鲲鹏态度松动,反倒叫威压陡然加重了三倍,直压得宋渡雪闷哼一声,心顿时凉了半截——糟了,赌错了,怎么还真有仇。
然而短暂施压过后,却又没了下文,两边谁也没动,就这么开始了漫长而死寂的僵持。
朱英不明所以,就直觉而言,她觉得那大鸟对勾陈绝对谈不上信任,却也未必有多大的仇怨,这种夹杂着怀疑与恼火、重视与警惕的感觉……倒有几分像被借钱不还的冤大头听见骗子的名字。
另一头的霸下似乎也发觉气氛不对,不安地转了几圈,朱英悄悄放出几缕剑气安抚,低声说:“它好像在等我们做点什么。”
“……嗯,恐怕是在等我们证明。”
宋渡雪也觉头疼,嘶声抽了口气。平心而论,他方才话中没有半个字作假,才能唬得住那境界通天的古老巨兽,可眼下要他们证明自己真是勾陈派来的救兵,又纯粹是无凭无据,只能靠瞎编了。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无可奈何的苦笑,朱英悄声问:“怎么办?要不我试试?”
宋渡雪眉头一拧:“试什么?”
朱英指了指高处狰狞的裂口,还没说话,宋渡雪立马翻脸:“不行。万年的古兽都没办法,你又能如何?”
“我碰过浑天,没有受伤。”朱英试图讲道理,“况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就那一次,怎么保证每次都不会?”
“让我再试一次就知道了。”
宋渡雪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更加气急,连声道:“就算浑天你不怕,这树呢?生于天心的远古木灵,牵连何物,有何作用,你我一概不知,就敢乱碰?”
此言倒是叫朱英犯了难,虽然她自以为凭她那点微薄本事,不可能对这尊木灵造成伤害,可凡事就怕万一,倘若此树真是苍天的心脏,哪怕只叫她刮破层皮,岂不也是闯下了大祸?
就在他们踌躇不定时,远处幽幽响起了含混的低呼声,抑扬顿挫,乍一听仿佛在念咒,可多听几句后,却又更像是唱歌。
“俗人生代,重叠诡谲……或不闻,或不信,或不往,或不到……天付洞微,神与明哲……树杳杳何在,身纷纷已灭……”
亓贞问已经淡成了一抹苍白的虚影,朦胧地立在树下,那歌声也不似从口中唱出,而是自他魂灵深处飘出,分明尽是些稀奇古怪的发音,二人却都莫名听懂了其中含义。
“树杳杳,身纷纷。”
宋渡雪眉心微蹙,低声念了一遍,不知怎的,他竟觉得这歌词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
虚影的一只手臂缓缓抬起,歌声未歇。
“帝或自天而降天,宁假羽翼,或自地而还地,不乘虚空……以我有飞陆之力,以我有太阶之功……”
似有天风吹过,满树游丝轻摇,呼而无响,自树梢压下的古兽威压骤然消减,鲲鹏亦移开了视线。
朱英蓦然醒悟,这歌声正是一道咒语,他在尝试与巨木之灵相连!
“必我之由,忽乎遂通……”
凝神思忖良久的宋渡雪面色骤变,赫然记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建木!那是歌颂建木的古祝辞!这棵树是——”
“建木,好,我知道了。”朱英冲他一颔首,眸中精光似电,元神剑已凝聚成形,银蛇游刃,闷雷隐隐作声。
宋渡雪顿感大事不妙:“等等、你又想?不行!”
如果说今时与往日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宋大公子激烈反对的时候,朱英虽然仍不会听从,但格外冲他笑了一笑。
“抱歉,没时间等了。”
维系他们魂魄不散的正是亓贞问的符咒,若不能在那老鬼消散前搏出一条生路,他们俩怕是都得跟着陪葬。
说罢不待答复,人已随剑去,疾如飒沓流星,霸下忽然找不见熟悉的气息,急得嘤嘤直叫,宋渡雪还来不及慌张,那头的祝词已经唱到了尾声。
“……自谓未达,仰慕斯人,仿佛云霄,徘徊风尘……若巨材之一见,希谒帝以问津。”*
朱英并未发觉,她此刻一心只在那可怖的裂口上,可愈是靠近,某种毛骨悚然的直觉便森然浮现,恍若又回到了那场荒诞的梦中,浑天依旧在,或者说它从未消失,正透过眼前的一线裂隙与她对视。
浑天,飞升,三千年前,魔神,混沌体,天绝剑……一团乱麻,无从解起。
……你说浑天之祸根源在你,你是谁呢?
朱英暗自咬牙,三下五除二扫尽心头杂念,只余一句不容置疑的断言:我是谁,我自己会弄清楚。
元神剑本就脱胎自神魂,此刻心凝形释,复与神魂合为一体,于是魂为柄而意为锋,激雷掣至,訇然劈落。
斩妄!
与此同时,伴随着最后一字落定,虚影悬举良久的指尖终于轻轻触到了树身。
一瞬时光停滞般的空寂,亿万缕灵流飞逝,刹那贯穿了几乎透明的残魂,直将其染作与建木一般无二的灿然亮色。不知是否是宋渡雪的错觉,他好像听见了一声百感交集的喟叹。
然后活生生被碾成了飞灰。
不知何故,建木之灵竟全无神智,一切魂灵皆可毫无保留地与其相接,可若无同等强横的元神,如何承受得住它内里激荡万载的洪涛?
亓贞问愿意为一个答案倾尽所有,宋渡雪可不愿,目眦欲裂:“朱英!不能碰——”
然而为时已晚,剑锋撕开旧疤,在附骨之疽般的阴影中破出了道两指宽的缝隙,朱英尚且来不及欣喜,便被一股浩荡无匹的巨力攫住了。
那恐怖的灵流远超她承受之限千百倍,无需警告,疯狂叫嚣的灵感已昭告了她的结局,朱英霎时如坠冰窟,孰料生死攸关之际,一缕微弱灵光竟从她腕间亮起,细若萤尾游丝,比凡人都强不了多少,更遑论与建木相较,可偏就是那不起眼的一丝,居然蕴含着与建木如出一辙的气息,仿佛被同源的魂灵唤醒,欣然现身回应。
朱英愕然地望着那缕不属于她的灵力,依稀记起:这好像是……
始终寂若死物的建木亦有所感,疯狂倒灌的灵流陡然遏止,生怕伤着什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转而将她环绕其中,试图保护起来,如同对待某种极珍贵之物。
朱英虽侥幸活命,却也被牢牢困住,挣脱不得,察觉依靠亓贞问维持的符咒正飞速消散,登时心急如焚。
照这样下去,不出两息他们就要——
此刻她被建木灵流重重包裹,如陷泥淖,灵感受阻,浑然没察觉那疾冲而至的庞然大物,待到惊觉时,深渊般的巨口已当头罩落,一口将她吞下了!
? ?*祝文改自敬括《建木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