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怀长并不闪避。
那剑对他来说,不过一场热情的雨。
他眼中浮现更期待和贪婪之色,他逆着剑雨,任凭血肉被割开,又飞速愈合。
他伸手,目标是仇风骨的头颅。
血腥味钻入鼻间,他脑海中已经在享受一顿绝美的盛宴。
温热,甘甜,只要吃下去,不断地吃下去,他就能有源源不绝的力量,为他的主人开疆拓土,所向披靡。
但这一次,迎向他的是剑。
长剑后的那张脸紧皱着眉,那双眼却漆黑,针尖一般,刺进他心里。
如此不依不饶的锋芒!
宿怀长只觉得无比兴奋。那剑削去他的手指,他毫不在意,转眼恢复如初,仍试图越过剑锋,去剜那双奇特的眼睛。
仇风骨也无知无觉般,挥剑如织,猛攻不退。
剑气与指爪交错,血与肉纷飞,杀意无尽,彼此都不曾怯弱。
是虫先力竭,还是人先倒下,在环绕的云楼枝条间,只有破风的剑气不断回响。
大阵的光芒越来越紧缩。
一部分云楼枝条分散,攀附光壁,阻止其继续收拢的同时,分泌出一种腐烂之物才会滋生的粘液。
暗色的粘液沿着光壁晕开,虫群漫步,沙沙的声音传开。
但凡没有顺着粘液轨迹行动的虫,都在接触光壁之后猝然灰化。
沙沙的声音持续着。粘液下,光壁上被侵蚀出不起眼的黑斑,渐渐扩散,遮蔽阵外之人的视野。
青一和凤凰离立于山巅,观望着这从未间断的变化。
“青君。”凤凰离握刀,道,“我现在就去接他们,这里交给你。”
“不要动。”青一语气淡淡,他仍遥望着。
他不可能对宿怀长视而不见,不可能没有发现宿怀长正与仇风骨生死相决。
凤凰离确信这一点,因此对于青一的反应,他有些悚然。
“你……”
“照原计划行事。”青一回答他,“务必锁住群虫,接他们……由我去。”
话音未落,他发出今夜第二道烟花急讯。
大阵之外的八方点位,金色光束冲天而起,穿过被污染的光壁,封锁于云楼之上。
金光遍洒,如叶片,如飞羽,虚空浮动在牢笼内外。
“出发。”青一道。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百人的队伍集结。飞骑开道,步行的弟子们跃身而上,踏足零落的金光。
灵气荡开,金光成阶,待一道道身影冲过,又化为星粉。
更多的斗篷身影,亦借枝条之势,从云楼落下。
而阵外的弓手在队伍过界前,万箭齐发。箭镞沾染星粉,更锐利三分,截断枝条,射中群虫。孱弱些的虫仆或是当场身死,或是抓握不住,坠落下来摔成肉泥。
箭雨衰弱时,双方终于交锋。
金光、碧色、呼号、哀叫,先前的光壁与迷路的虫一起,如雪泥般融化。
枝条高处,仍有蛊身静静俯瞰。
青一携队冲杀而去。
在他脚下,仇风骨所带领的小队中,那名与阿初同落的飞骑伸手,险之又险地一把接住阿初,并从腐烂的光壁空洞里抽身。
嗡——
背后的虫鸣戛然而止。
那飞骑转头,就见本在侧翼的同伴长剑一划,将一只追来的细小飞虫斩成两段。
几乎是在同时,那满枭周遭飞出七八道灰白毫光,横冲直撞,又将后续的虫群切碎。
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鸣叫。
“你……”那飞骑错愕。
他对这柄发青发白的剑、对这回到同伴手中的骨头色似的珠子毫无印象,连带着都觉得这名同伴的身形十分陌生,是他所不曾见过。
“你不是阿怒——”那飞骑还想追问“你是谁”,就被一阵轰然的灵气震开。
“带人走!”满枭之上,那个人头也不回,语气十分不耐。
那飞骑忽地恍然:“你是……”
那人置若罔闻,掀去了厚重的围巾与甲胄,露出消瘦的身形。
由骨珠凝合成的不规则骨片缠绕在手臂上,他一身劲装,长剑在手,驱策着满枭奋起,再度迎向虫群。
虫群以某个被遮蔽的点为中心,匹练般扩散开,要将他吞噬。
不止如此,虫群振翅时,也发出齐整的嗡鸣——
孟山玉霍地一吐气,平地惊雷,狮吼万里。
虫群为之一顿。
孟山玉已然挥剑破空,骨珠四射。虫尸雨点似的倾洒,他一鼓作气,逼近虫群发散的中心。
长剑劈下。
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接住。
剑气不止,削去那蛊身半幅兜帽,清容端正,风姿典雅,是丞回。
孟山玉并不意外。
他左手一引,万骨成针,万针齐射。
丞回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飞虫四起,形成盾壁,不断地被冲散又聚拢。偶尔有漏网之针,穿透她的身体,伤口眨眼便恢复。
丞回仍握着剑锋,分毫不动。
孟山玉也根本无法抽回。
霎忽,远远枝条之间飞射出一支利箭,自丞回背心过,前胸出,径向孟山玉头颅去。
孟山玉决然弃剑,堪堪避让,不料身下一重,满枭发出哀鸣,鲜血飞溅。
又是一支箭,将载着他的满枭洞穿。
孟山玉即刻伸手,在满枭背部一按,满枭飞速下坠,他借力腾起,第三只利箭擦过脚底。
没来得及喘息,他落足碎金之阶,骨片一扫,抵挡住丞回斩来的一剑。
丞回一击不中,退回枝条之上。
虫子无法使用碎金之阶,人又难以于枝条立足,彼此不相容,反倒能保持距离。
“你就这样心甘情愿沦为虫子?”孟山玉始终盯着丞回,他冷笑,“雪野门垮在你们这对废物手上,实在不冤。”
丞回面无表情,以剑回应。
剑影之中,又有飞虫突起,剑鸣声急,冷不防夹杂虫鸣。
孟山玉虽然早有防备,以骨片相击破虫鸣侵扰,但哪怕长剑在手,他也不曾伤及丞回,遑论如今只剩拳掌。
那些兢兢业业修复着伤口的虫,着实令人愤怒。
更令人愤怒的是那神出鬼没的箭,任凭多刁钻的角度,总能直奔他要害。
眼前与他交手的丞回,实则已经是那暗箭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