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虫窝山脚半里之遥，斜下缓坡边缘，有一片小枯林。
从山顶看，那枯林稀稀落落，毫不起眼。结冰的虫柱立在林外，早就被深雪覆盖，只露出缺角的顶端。
那条路似乎荒废已久。
影九将掠过林间，往坡底去。
乱岩中，冰柱交杂，只有从缝隙中闪动，往里深了，才能看到其实有一片平坦之地。
平地三面悬空，一面连接着山壁的嶙峋缺口，但并没有路。
那缺口仿佛天然的龛室，呵护着一只灰黑色三足圆鼎。
影九将就落在鼎旁，恢复人身。
卓无昭自然也稳稳立足，打量着周遭，眼神中还有些疑惑。
他看向影九将，影九将便解释：“我之前想找个清静地方，结果发现了这个。”
“能飞就是不一样。”卓无昭笑言。
说话的工夫，他目光就停在头顶。
山岩的弧度恰好遮风挡雪，让这里意外地显得十分干净。
除此之外……
卓无昭解下玄刀，轻轻敲了下圆鼎。
声音沉闷，如击石块。透过镂空的花纹往里望，一团漆黑，但也并无古怪气息。
卓无昭将玄刀伸进圆珠状顶盖与鼎身之间，一撬，纹丝不动。
莫非仙寿师养虫无聊，拿石头雕了个鼎样子，心满意足，扔在这当装饰？
卓无昭不太信。
他又拿起玄刀，要往花纹里探。
“你……”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影九将忍不住开口，“经常这样用？”
“顺手罢了。”卓无昭头也不转，道，“我问过它，它没意见。”
影九将凝目，道：“你能和它对话？”
“你也可以。只要它不开口，就是答应了。”
卓无昭一边说着，一边换着镂空的花纹来戳。
里面是空的，底部有些许阻碍，但手感偏软，能够拨开。
卓无昭抽回玄刀，刀鞘尾端沾了灰黑的黏腻之物，闻起来还带着腥臭。
“是虫子。”卓无昭又取出一块巾帕，拨弄一点儿，揉开，依稀能分辨出其中焦枯的虫壳碎片。
“还没干掉，看来是有用过。”卓无昭想了想，拿出火折，吹燃了，连着巾帕一起塞进鼎中。
“轰”的一声，鼎中火焰高涨，热意漫开来，承载着圆鼎的地面一圈融雪般松动，渐渐地陷落下去。
天光远去，火焰在最初的暴烈之后转为幽蓝之色，照亮四方黑暗。
逼仄的升降通道内再无炽热感，但虫子的腥味传出来，卓无昭和影九将都不得不以袖掩面，尽量减缓呼吸。
哗啦，哗啦……
机括运作的声响仍然流畅，但偶尔会有杂音，也会有小小的磕绊。
如果卡住，上去是有办法，下去……便只能试试凿出一条路来。
不知道走山残部里还有没有擅长啃石头的成员。
卓无昭胡乱地想着，很快，脚下一沉。
下落停止，圆鼎中的火焰飞散出来数朵，点燃面前延伸的虫柱。
那是一条仅供一人出入的甬道，台阶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圆鼎中的火彻底熄灭，地面震荡，似乎又要拔起。
“跟紧我。”
影九将率先跃出，手按上短剑。
卓无昭自然没有拒绝。
他刚下台阶，身后岩壁载着圆鼎隆隆上行，来路被彻底堵死。
“小心毒物。”卓无昭提醒。
“嗯。”影九将简短地回应，他全副精力都在前方。
这一路顺利无比。
意料中的杀阵、暗器、飞虫都未见，岔道也无，二人径自到台阶尽头，点燃的虫柱拥着石窟门户，早就敞开着，内中一片混沌不清。
卓无昭抬手，石锥细链自身后卷带下一支壁上虫柱，甩入洞窟。
啪，嗒，嗒，嗒……一片空荡。
那团冷色火焰跃动着，照亮地面、墙壁间掘出的沟壑，交错纵横，形成内外阵环，诸多划分，还有未干的水渍闪烁。
跟芳涯宫内的布置很像，但不完全一样。少了水流，少了雾气，人去窟空，一切就变得粗糙又简单。
阵中心的位置，是一座丈许宽窄的石台。台面空无一物，但有着三个浑圆的凹痕。
影九将拾起那未熄的虫柱，去看四周。
正如虫窝里每个窟室机括连连，这里同样暗门相通。影九将拧动机括，走进去，拐个弯，便是一间稍小的洞窟，除了一应石制的床板桌椅等用具还在，其他什么都没有。
再顺着这房间内外通道往前探去，虫尸凝固，乱石横拦，将去路彻底堵死。
影九将退出来。
回到窟室，卓无昭还在石台上，虽然没有火光，还是能看出来，他正盯着那三个圆坑出神。
“怎么样？”他忽然问。
影九将到他身边，整个石台重新被照亮。
“里面有几个房间，灰很淡，不像是空置的。还有路，但被毁掉，走不了了，很可能是通往虫窝的。”
闻言，卓无昭沉默着，片刻，道：“难道虫窝被破坏严重的那几间，是仙寿师有意为之，他不想让我们发现这里？”
“等他们清理出来，就知结果。”影九将凝目，道。
“你要等下去？”卓无昭问。
“你要我等下去，我就会等下去。”影九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情绪，“我会遵循你的决定。”
卓无昭注视着他，神色在冷火下显得幽深。
“那你就留在这里，读一读仙寿师留下的书，再找找有没有新的坑洞、暗室，并且保护好青溟统领他们。”
话音未落，卓无昭跳下石台，走出两步，又被影九将唤住。
“你去哪里？”
“当然是雪野门。”
卓无昭走出窟室，走过小长廊，踏上来时的石阶。
影九将眨眼间跟上来。
“你一个人去？你认识路？”
“我问青溟统领要过一份地图，很详细。它还特意指过方向。”
卓无昭启动机括，震动中，山壁缓缓降下，但并不十分流畅。
是仙寿师做过手脚，还是鼎内残余的虫子燃料不足以再驱使其运作？
直到再看见那只圆鼎，卓无昭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下就算真的卡住，他也不是不能上去，总比额外开道要好。
比井口还狭窄的光亮，渐渐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