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绳悬搭的“阶梯”上，一只灰貉打望着。
见仇风骨等人来，它忙拉开屋门，让众人进入。
有零星的光透过树干缝隙，斜照而下。室内不点灯烛，荧虫与荧草共生，幽幽地照亮一片。
比起“屋室”，这也更像一个树洞。要往下走个数尺，才真正踩到实地。
一爿长长树根，削平了，充作桌案，旁边分布着一圈坐垫，就是全部。
宿怀长已在座。
桌案另一头，青溟仍以兽形坐卧，旁边规规矩矩坐着三人，一个极壮，一个极瘦，还有一个极高，乍一看都是人身，但多看一眼，额上突起一对小角，手上绒绒藏着爪子，抑或小腿向后弯折，还是兽样。
“这是我走山残部三位大妖长，山刑、飞渡、鹿深公。”
青溟开口。待仇风骨、良十七、卓无昭都坐定，它才又向三妖介绍：“这是宿怀长，宿先生，仇风骨，仇先生，还有……”
“良十七。”
“卓无昭。”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省了客套。
直入正题。
要探查原白的下落，无非是从一拨又一拨、搜索过当年走山部遗迹的队伍入手。但那位兽腿的鹿深公眉头深深皱起，递出一张地图。
“这上面的线条，是我们跟踪它们之后得出的路线。”鹿深公说明着，语调滞涩而迟缓，“诸位也看到，它们是分批活动，有的另有任务，比如采集药草、挖掘岩土之类。”
它伸出手，指了指线段中间勾画的绿圈、蓝圈，道：“大概就是这些地方。哪怕隔了一段时间，它们不再整队去遗迹，这几处，也有出现过它们的行踪。”
“那都长些什么？有何作用？”宿怀长问。
“多数是普通的活金草，汁水可以消肿、止痛，平常吃了也可以提神醒脑。”一旁的飞渡将手收在袖中，脸颊凹陷，像是用功多于吃饭，说句话也费尽心力，“还有珍贵些的，火苗虫、大霜叶、刺儿花……现在都没了，被它们连根挖走了。”
“当然，这些都是我们凭记忆作出的推测。或许有更奇异的东西，被那个人先一步知晓。”鹿深公慢慢地把指向的范围扩散，绿圈与蓝圈之外，还有数个红圈。
“在这些地方，它们的队伍遇过危险，各位最好也不要靠近。”它叮嘱。
众人点点头，听它继续。
一簇簇线段，末了都无尾，四面八方，指向杂乱。
“我们每次行动，都不敢太近，不敢太过，因此跟丢过很多回。诸位请看，表面上，它们的回程路线似乎并不一致，但这一条、这一条、和这些，延长之后，实际都有汇聚之处。”
鹿深公指尖一点，落在图纸顶端。
“就是绵绵峰。”
闻言，宿怀长乐了：“挺有趣的名字。不过这个范围，并不算小。”
飞渡接过话：“是，所以我们有派不少弟兄前去蹲守。但大多无功而返。其中还有擅长飞行的枭类和鹰类，擅长钻地的鼠类和兔类，有的的确见到了那些妖仆的身影，远远地跟了一段，发现它们消失了；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至于绵绵峰，它看起来一点儿都不雄伟，绵绵的，像羊毛，我们一直这么叫。可能人族不是。”
宿怀长点点头。既然有端倪，去查一查，也是方向。
“绵绵山的地势也跟羊毛一样，一层一层，不像咱们白森池，那边很不稳定。”鹿深公进一步解释，“跑在地上稍不注意，一步就会垮塌一片，被埋进去不能出来；飞起来的话，视野并不开阔，不仅发现不了对方，反而容易成为靶子。我们有小兄弟目睹过，天空中盘旋的同伴，忽然落下来。”
说着，它眉心几乎能拧出水来。它自己也意识到，捏了捏，好歹缓和些。
眼睁睁看着线索溜走，无力接近，这是属于整个走山残部的哀痛。
“我是除了青溟大人以外，这里身手最好的。”一直旁听着的山刑沉声开口，“但我并不轻盈，很容易打草惊蛇。我认为这件事，需要具备鹰隼的敏锐，鼠兔的灵巧，虎豹的力量，以及猿猴的智慧，才有机会做到，可是那些妖仆，它们来去自如，绝不是因为它们个个都很厉害。”
“就是说，它们有特别的进山方法。”宿怀长了然，话锋一转，道，“有句话，其实我不太想说，但为了合作无隙，我不得不说。”
三位大妖长对视一眼，都有惶惑之意。无须它们应答，青溟已道：“请说。”
“诸位这些线索，是多久以前的？从小松子庄开山队出事，到现在，一二十年，那些妖兽还在徘徊吗？”宿怀长扫过它们的神色，心知肚明，又道，“你们在山中，远离人世，或许不觉得时间漫长。但仙寿师不是，那时候的他，只会更加急迫。他很可能达成了他的目的，撤出了绵绵山，里面什么都不会剩下。”
宿怀长的语气渐渐严肃。
“我并不是想要推诿，也不是在打击各位，只是——”
“我等明白。”
青溟的样子很是平静，声音响起来，依旧柔和，坚定：“我等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间，但当年同伴离散，重组重聚，不能兼顾调查，实属心痛。今日有幸结识诸位，何尝不是上天垂怜，赐予此事一线转机。对于最坏的结果，我等并不回避，但求问心无愧，不负恩义。”
宿怀长似乎颇有感怀，良久，道：“青溟统领也不必太过灰心，我提及此项，是希望众人不要盲目乐观。对于一切可能的后果，我们都需要有所准备。”
青溟正色，道：“宿先生此言，我等深以为然。就请宿先生即刻安排行动，需要我等之处，不必顾忌，一切以营救原白大人为先。”
宿怀长也不推脱，直言：“就由我们四人前去探路，山刑大妖长率队随后，等待消息，如何？”
“嗯。”青溟应允，道，“山刑，你立刻点齐妖员，随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