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诏曰:朕欲退位,不立太子。凡有才能坐稳江山者,皆可赴京。朕不要一家一姓之皇帝,朕要天下人认可之皇帝。】
这道诏书,是沈仲文亲手抄录的。
他还记得自己抄到不立太子四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见李善长站在殿外,望着远处的宫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诏书一出,天下大惊。
应天城里的茶肆,爆满。
大江南北的驿站,挤满了人。
有书生连夜收拾行囊,有武将快马加鞭,有地方乡绅联名上书。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商人,也雇了镖局往京城赶。
沈仲文那几天走在街上,听见的全是议论。
“皇上这是……疯了吗?”
“不立太子,那谁来当皇帝?”
“说是让有才能的人去京城……这算什么?比武夺魁吗?”
“你懂什么,皇上说了,要天下人认可!”
沈仲文低头走过人群,回到史馆,继续写他的史书。
他写到重光十五年八月这一页时,窗外忽然起了风。
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
他伸手护住烛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李善长致仕时,明帝在别院里钓鱼。
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被甩回池子里,扑通一声,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明帝说:“鱼还是有的,关键是饵对不对。”
沈仲文搁下笔,望着窗外的夜色。
应天城的血还没有洗干净,可明帝已经把下一个饵抛了出去。
这一次,饵是江山。
鱼,是全天下的人。
沈仲文回到案前,把那卷史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他忽然觉得,这些字连在一起,像是一场梦。
他看不懂,也不敢懂。
他提笔,在最后一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注:
【臣沈仲文曰:上以一人之身,抗千年之制,其事虽奇,其志可悯。后之览者,当知此诏之出,非一日之寒也。】
沈仲文站起来,走到窗前。
应天城的秋天来了,梧桐叶开始泛黄。
他看着街上奔走相告的人群,忽然想起明帝登基那天的场景。
十五年前,明王在应天称帝,国号大明,年号重光。
那天也是秋天,满城桂花香。
如今桂花又要开了……
一声厚重钟响,拉开应天城新的一天。
李善长在仆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站起身,伸出那双干瘪似枯木的手掌,接住一朵从树上飘落的桂花。
他老了,老的走不动道了。
就像掌中的桂花一样,朝花夕拾,饶你天纵奇才,亦有枯萎凋谢那天。
他告老还乡,是真的准备安享晚年的。
奈何,天不遂人愿。
淮西集团被连根拔起,朝中缺少能说上话的人。
他李善长只能二度为相,扛起那千古骂名。
诚然,他也可以选择不出山,将骂名尽数丢给明帝。
但那就不是他李善长了。
重光殿前,人头如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极其严肃的表情。
明帝的突然病重,李善长的告老还乡,胡惟庸的愈发膨胀,开天辟地的选举制。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得不让他们怀疑,其实……这就是明帝设的一个局?
携重光第一案之威,强推选举制。
此情此景,亦如当年的孔秋、公孙启之乱。
借着由头,让天工省从幕后走到台前,发行大明日报、大明商报、大明娱乐报,大兴土木、运河,推动远洋远征,大肆抬高商人地位,延续数千年的农耕文明被彻底打破。
这次的重光第一案,目的便是这所谓的选举制吧?
为了一个政策,连根拔起十万余人,前后布局七百多个日月,这胡惟庸……死得不冤啊~
想着,一众朝中新贵又齐刷刷低下脑袋,目光不自觉瞄向那位岣嵝着身子的老人。
中书省尚书令,两度为相,李善长。
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告老还乡,分明是……躲祸去了!
李善长没有看任何人。
他迈步时,左脚先探出半寸,等踏实了,右脚才跟上。
这副走法,他在家里练了三个月。
朝中新贵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目光跟着他的脚步移动,像一群被拎住后颈的鹌鹑。
不知是谁先退了一步,紧接着,人群便自发地裂开一道口子。
那条通道从殿门直通广场前方,两旁人影如潮水般退开,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
李善长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在众人心跳的间隙里。
他手里没拄拐杖,那根御赐的乌木杖,今天早上被他留在了府里。
通道尽头,站着六个人。
秦云最先看见他,微微颔首。
唐方生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菜头站在最边上,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天工省官袍,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
朱标和朱棣站在一处。
朱标面色温和,见李善长走近,拱手道:“李相。”
朱棣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洪亮,在广场上远远荡开。
最年轻的于仁站在最末,见诸位长辈都在,便只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他今年二十七岁,脸上却已经有了几道与年龄不符的细纹,那是连续考了九年科举留下的痕迹。
于文明从不提携儿子,于仁也从不主动提父亲的名字。
会试那年,考官把他卷子放在最后,是明帝亲自翻出来,朱笔一圈,点了传胪。
李善长再次看见这些熟悉面孔,一时间内心百感交集。
“大家……都好好的。”
“真好啊。”
这句话似在总结,又似在缅怀。
说完,他转过身,面朝重光殿的方向站定。
其余五人也各自归位,再没人说话。
广场上安静下来,秋风吹过丹墀两侧的铜鹤,发出细而悠长的嗡鸣。
一声钟响。
“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