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在热浪中持续地变形。
莱尔已经没有在跑了。他站在一片相对平整的沙地上,双枪握在手中,枪口朝下,呼吸粗重,像刚跑完一场不计后果的马拉松。他的脚底已经被烫得麻木了,水泡破了之后又在高温中被烧干,留下一层薄薄的、像茧一样的东西。他的后背被灼刚才那一击烧掉了大半片布料,露出下面发红起泡的皮肤,像一片被烤过的肉。但他站在这里,没有后退。
灼站在沙丘的顶端,俯视着他。
“不跑了?”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作“愉悦”的东西,“那太好了。追着你跑比打架累多了。”
莱尔没有回答。他正在用自己仅剩的灵枢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从灼刚才的移动速度、攻击范围、热浪的扩散半径来估算最佳的转身时机。他的双枪在手中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枪口从朝下变成了斜前方。灼看到那个微小的变化,他的火焰瞳孔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身形动了。
不是“冲”,是“燃烧”。他脚下的沙子在一瞬间化成了玻璃,整个人像一团被挤压了太久的火焰被突然释放出来一样,裹着高温和灼热朝着莱尔的方向猛扑过来。热浪在极短的距离内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他左手扬起,一道火焰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面,朝着莱尔的方向横扫过来。莱尔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不是往后退,而是往侧前方扑倒,让自己顺势滚向灼的侧面。火焰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扫过,把沙地烧出一片冒着烟的黑色残迹,夹杂着刺鼻的焦味。
他滚了半圈,身体在沙地上翻转一圈,单膝跪地,举起右手一枪。子弹不是朝着灼的身体去的,是朝着他脚边的沙地去的。子弹没入沙面的瞬间引爆了一片埋在沙中的灵枢陷阱——那是莱尔在刚才奔跑的过程中一直悄悄在做的,每一颗子弹都刻意没入沙中而不是直接射向灼,留下一道道极细微的能量残留,连成一张隐秘的网。
沙地炸开了。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像一面被拉紧的网被猛地收紧,沙子带着裹挟其中的热量骤然向上掀起,制造了一小片短暂的烟幕和扬尘。灼被那片烟幕呛了一下,本能地抬臂挡了一下眼睛,身体的动作也稍稍停滞了半秒。莱尔已经利用这半秒的时间拉开了距离,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弓弦终于松开回弹。
“你——”灼放下手臂的时候已经看到了莱尔在十米开外喘着气,嘴角还挂着一丝苦笑。灼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的扭曲,而是一种更冷的、像火被掐灭后剩下的余烬一样的冷静。“你刚才一直在埋东西?”
“不多,就几颗子弹。”莱尔调整了一下呼吸,脚步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不能打中你,至少能绊一下你的脚。”
灼的火眼瞳孔跳动了一下,似乎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边缘游走的对手。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在火焰的映照下显得诡异而危险。
“行。你想玩。那就玩个够。”
他的身体微微一沉,脚下的沙地瞬间熔化,滚热的岩浆在他脚下铺开一层薄薄的红毯。他的身形拔地而起,朝着莱尔的方向再度猛扑过来。这次他比刚才更快,热浪也更强,隔着数米距离就能感到皮肤在被灼烤。莱尔没有再跑,他迎着灼的方向踏了一步,身体向侧面斜插出去。灼的右手挥落时带起一簇火焰擦过他的左臂,袖管被烧穿了一块,露出的皮肤也被烫得瞬间起了水泡。他没有停,反而借这一瞬间的接触感来判断灼的出手习惯。
“他右手的动作幅度比左手大……火焰主要从手掌和肘部发出……”莱尔在脑海中飞快地整理着线索,脚下的步伐依然没有停,“他的中心偏左……重心在左脚上……”
灼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火焰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变了。他不再用大范围的火焰覆盖,而是把火焰压缩到更小、更快的形态上——像一把被烧红的短刃,大小正好能覆盖手掌的宽度。灼的脚下猛地发力,沙地被他踏出一片燃烧的裂纹,整个人像一团被压缩的火焰喷射而出,直扑莱尔的面门。热浪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速度远远超过了莱尔的反应极限。
莱尔来不及躲了。他的瞳孔中映出那团正在逼近的火焰,他能感觉到那团火已经把周围的空气都抽干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意识到,如果这一击直接命中,他可能连最后一次逃跑的机会都不剩了。
他的身体做出反应时已经慢了半拍。左臂被灼的右手擦过,一条极细的、燃烧着的伤痕从他的小臂外侧一直延伸到肘关节。高温在皮肤上留下的灼伤痕迹像一道被烙铁画过的线,边缘发白、中央焦黑。莱尔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带得往后翻出几步,单膝跪地,左臂垂在身侧,一时抬不起来。
灼停下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你跑得不错。但你跑不了一辈子。”
莱尔喘着气,没有抬头。他的左臂在剧烈地颤抖,他能感觉到皮肤表层下的肌肉在高热中失去了大部分知觉。他咬着牙,把那股想要倒下去的冲动按回去。
“谁说要跑一辈子了……”他低声说,把右手的枪缓缓举起来,“跑这一会儿就够了。”
灼的火焰瞳孔微微眯了一下。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侧方远处,城墙的方向,有一股力量正在稳定地扩散。不是艾菲鲁尔的灵枢,而是地脉本身。它正在重新安定下来,像一艘被暴风雨颠簸了太久的船,终于重新接触到了平静的海面。灼的表情变了。他猛地转过头,朝着城墙缺口的望了一眼。艾菲鲁尔还站在那道灵枢墙后面,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但她的身体没有抖。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裂缝在缓慢地愈合,像一道正在收拢的伤口。
“看来,老师那边进展比想象中顺利。”莱尔依然跪在地上,但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深了一些。他看着灼,低声道,“你的搭档好像遇到麻烦了。”
“不……不对。”灼的火焰瞳孔猛地跳动了一下,“她在用自己的灵枢……压制地脉?她疯了。她那点灵枢不可能压得过磐的本源——”
他忽然停下了。因为他看到莱尔从地上站了起来。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枪口指着他的方向,那双淡褐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个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的人才会有的、沉稳的光。
“所以。”莱尔说,“现在你只剩下一个人了。”
灼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火焰瞳孔剧烈跳动了一下。他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的野兽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热浪从他体内炸开,把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你——你是故意——”
“嗯。”莱尔笑了一下,“故意把你引过来的。从一开始就在往这个方向跑。我每跑一段就埋一发子弹,你每一步追过来都在进入我预先布好的陷阱带。你一直都在我的范围内。”
灼的瞳孔里那团金色火焰剧烈地翻涌了一下,身体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热浪像一堵高墙一样推过来。
“……你行。”灼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红的铁水浇铸出来的一样,“你能把我引过来……那你能把我留住吗?”
莱尔的双枪再次举起,枪口对准了灼的身影。隔着已经扭曲的空气和不断升腾的热浪,他的身形依然站得很直。
“试试看。”
城墙缺口处,磐的脚步终于停了。
在他面前,艾菲鲁尔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维持着那道灵枢墙的形态。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血痕,但她的目光依然平静。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原本正在向城内蔓延的裂缝已经停止了扩展,那些裂口在缓慢愈合。
磐的裂隙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
“你动用了地脉深处的那一部分力量。”他的声音依然沉稳,“那部分力量,原本是你留来维护整个卡塔尼斯防御结界的根基。你把它抽出来了。现在你的城里已经没有防御屏障了。”
“我知道。”艾菲鲁尔擦了擦嘴角的血,把那只手放回身前,“但我需要挡住你一步就够了。”
她身后的远处,莱尔和灼的身影正在沙地的另一端交错移动着,一团跳动的火焰和一道不断移动的灰色残影正在相互拉开距离。莱尔还没有被击倒,灼也没有放弃追击。那道正在重新愈合的城墙缺口的边缘,正有两组脚步在不同的方向上重新站稳脚跟。
而她面前的磐,正在沉默地看着她。
“你打算牺牲自己来争取时间?”磐问。
“我只是在争取。”艾菲鲁尔说,“能不能用到那个程度……还得看那小子能撑多久。”
磐的裂隙瞳孔闪烁了一下。
“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吧。”
他的脚再一次向前踏出,地面在他脚下发出低沉的崩裂声,像一声被闷在胸腔深处的怒吼。
而在卡塔尼斯北面极远的地方,赵辰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约里城外的一棵枯树下,正要把水壶挂回腰间,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一阵极轻微的风从南方吹来,吹过他的脸,带着一丝淡淡的焦味。他转过头,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沙丘和远方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但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距离我的探查神经,还有十公里左右。”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他把水壶挂回腰间,没有进约里城,而是转过身,开始往回走。步伐比之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