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菲鲁尔的烧是从第二天傍晚开始的。不是突然发的，是那种一点一点往上爬的慢烧，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根蜡烛，火苗很小，但一直在烧，把她的体温从正常水平慢慢推到了三十八度，然后是三十九度，然后是三十九度五。
赵辰推开她住处门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上，手里还攥着一本书，但书已经快掉到地上了。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吓人，不是那种正常的肤色偏白，是一种泛着病态蜡黄的白，像被太阳晒过度的纸张。她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把枕头都浸湿了一小块。
莱尔蹲在床边，拿着一块湿布，在帮她擦额头。艾菲鲁尔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打架，嘴里偶尔嘟囔一句什么，听不清。
娜蒂站在房间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温度计——这次不是她自己做的那个，是更专业的医用温度计，管壁里装着银色的水银。她看了看读数，又看了看艾菲鲁尔，然后放下温度计，转过身面对着赵辰。
“四十度一。”娜蒂说，“我给她吃了退烧的药，但没什么用。体温降了不到一度，又弹回去了。”
“什么原因？”赵辰问。
娜蒂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确定。她的灵枢波动很正常，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但我检测到她脖颈处的皮下温度比身体其他部位高出四度左右，像有一个集中的热源在那里。”
赵辰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艾菲鲁尔脖子右侧的位置。那里的皮肤确实有一小块泛红，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叮咬过的痕迹。赵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泛红的皮肤。艾菲鲁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像在梦里躲开什么东西。她的皮肤表面很烫，底下还有另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频率极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振动。
“她在发烧之前，有没有说过自己被什么东西叮过？”赵辰问。
莱尔想了想，然后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
“她说过的。”莱尔说，“前两天在城墙巡逻的时候，她跟我说被蚊子叮了一下脖子。她还说沙漠里居然有蚊子，真是见鬼了。我当时没在意，觉得就是普通蚊子。”
赵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种异常现象的源头，有的是隙界的力量，有的是地脉的波动。但一只蚊子能引发持续不退的高烧，甚至影响一个像艾菲鲁尔这个级别的人，这不是普通的“蚊子”。这只蚊子叮咬所传递的，应该不止是痒和痛。它留下的东西，已经在艾菲鲁尔体内扎根了。
“娜蒂。”赵辰说，“你检查过她脖子上那块皮肤吗？”
“检查过。”娜蒂推了推眼镜，“上面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有一点发红和轻微肿胀。我用能量探测晶片扫了一下，在那一小块皮肤下方找到了一个极微弱的能量残留。大小和频率都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我不是专门去找，很容易就会漏掉。”
“什么频率？”
“很慢的脉动。像心跳，但比心跳慢很多。几乎像是冬眠中的生物才会有的那种节奏。”娜蒂顿了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不是艾菲鲁尔本身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辰看着艾菲鲁尔发白的脸，又看了看她脖子上那一片泛红的皮肤。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去碰。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灵枢确实在正常运转，但那种运转已经不是她自己的意志了。就像一匹被驯服了很久的马，虽然还能跑，但缰绳已经不在主人的手里了。那双握住缰绳的手正在一点点收紧，而她完全感受不到。
“这个情况约里有药。”娜蒂说，“约里是沙漠边缘的贸易城市，那里的药品很全，有一种专门针对灵枢感染的净化药剂，可以清除体内异常的能量残留。如果能买到那种药回来，应该能解决问题。”
“约里离这里多远？”奈亚问。
“快的话，两天的路程。”娜蒂看着赵辰，“赵辰哥，你的脚程快，如果是你的话，一天半应该能到。买完药再回来，来回三天左右。”
赵辰看着艾菲鲁尔。她又在皱眉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我去。”赵辰说。
“不行。”艾菲鲁尔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过来。沙哑的，带着高烧特有的虚浮感，但语气还是硬的，“你们……谁都不准去。我没事。吃点药……睡一觉就好了。”
她试图坐起来，但只撑起来一半，就又跌了回去。枕头从她背后滑开，她几乎是躺平了。她抬手想指赵辰，但手抬到一半就软软地落回了床沿，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她在用自己的意志强行对抗身体的不适，但力量已经明显不够了。
“你好意思说没事。”娜蒂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你现在的体温已经快要烧坏灵枢了。如果不及时处理，你不只是发烧的问题，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艾菲鲁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底气。
“你处理不了。”娜蒂的语气很平稳，没有质疑，没有反驳，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定的事实，“你的灵枢正在被某种外来能量干扰，而你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不是休息一下就能解决的事情。”
艾菲鲁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看了娜蒂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确认自己现在的状态。过了几秒钟，她终于放弃了，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气又没办法的妥协。
“……随便你们吧。”
娜蒂转向赵辰。
“赵辰哥，那就拜托你了。”
赵辰点了点头。
“我会尽快回来。”赵辰站起来，看向奈亚，“你留下来，跟莱尔一起照顾她。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不要硬扛，第一时间找娜蒂。”
“我知道。”奈亚把巨斧靠在墙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头，“你路上小心。沙漠里最近不太平。”
赵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房间，推开门的时候，热浪从外面涌进来，裹住他的脸和手臂，像一层无形的厚棉被。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被热浪蒸腾的水汽和沙尘搅成了一团模糊的颜色。远处的地平线像被烧过的纸卷一样在扭曲，边缘呈波浪状不规则地晃动着。
赵辰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艾菲鲁尔住处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很小很弱，像一颗快要被吞掉的星星。他能看到娜蒂的影子在窗边走动，莱尔的影子蹲在床边，奈亚的影子坐在椅子上。
他在那里站了五秒钟，然后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过身的那个瞬间，远处的沙漠深处，有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一双橙黄色的，像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岩石；一双金色的，像两团被风压低的火焰。
“他走了。”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他总算走了。”
“再等等。”磐的声音依然沉稳，“等他走远。”
“还要等？”
“嗯。”
灼没有再说话。他的火焰瞳孔在黑暗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又平复了下来。他握了握拳头，周围的空气温度微微升高了一度，然后又降了回去。
山脊上恢复了沉默。
卡塔尼斯城在远方的暮色中安静地坐着。
保护罩还在转动。艾菲鲁尔还在发烧。娜蒂还在翻看她的笔记。奈亚还在椅子上削一根木棍。莱尔还在端着一碗水，不知道该给谁喝。
赵辰正在沙漠中行走。
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被注视的路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艾菲鲁尔需要药，而他能拿到药，所以他就去了。他的脚步坚定而迅速。
而在那一片更加遥远的黑暗之中，一双腐烂植物编织成袍服的手，正在缓缓收拢。
“猎物离开了陷阱，剩下的，只需要耐心地等待果实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