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今天的时钟往前拨一拨,在刘翠芬跟秋玲在胡同里虚与委蛇的那会儿。
刘大姐坐着的黑色轿车一路驶出市区,奔着长辛店的方向稳稳前行,绕过成片厂房与乡间土路,最终停在坦克学校高耸的灰色围墙之外。
岗哨战士仔细核验完通行凭证,敬礼放行。
车子顺着平整的营区柏油路驶入大院,穿过装甲车库、训练操场与教学办公楼,径直拐进腹地深处团级干部专属的家属小院片区。
刘大姐推开车门,拎着帆布手提包走下车,公务轿车遵照车队安排先行归队。
往来通勤时间太长,平日里她大多住在崇文区妇联机关分配的干部单人宿舍。
日常工作繁杂、会议居多,索性工作日都在城里落脚,只有周末忙完所有公务,才会坐车返回长辛店的军校家属院,一家人安稳过个周末。
当然,这个一家人,最近几年数量为二~
家里这会儿有人,小院大门一推就开。
小院儿的青砖院墙围得齐齐整整,两扇原木院门推开后,院内水泥地坪打扫得干干净净,侧边开辟的小菜畦里一垄春韭鲜肥,油绿的叶片水灵鲜亮,靠墙简易木棚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燃煤与柴火。
刘大姐进院儿之后,一眼便看见堂屋沙发上,爱人周承戎已经端坐在此。
前两天说儿女亲事的时候,老周还说今天脱不开身。
原以为怎么都得耗到傍晚才能归家,没成想竟然提前回了家,安安静静坐在屋里等着她。
周承戎现任学校正团级教研室主任,今年四十七,一身洗熨得板正平整的六五式草绿军装,没有肩章领章,常年军校任教淬炼出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鬓角生出几缕醒目的白发,鼻梁上架着一副边框磨旧的老花镜,听见院门响动,他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妻子。
“回来了,一路顺利吧?”周主任声音沉稳平和。
刘大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轻叹一口气:“杨建明他们家倒是一切都挺顺利。
就是这个车,我坐的还是不那么习惯。
中午都没敢留人家家里吃饭,就怕回来的时候晕车。
明儿让司机给我送到车站就行,我坐公交车去上班!”
周主任看着她略带疲色的眉眼,打趣道:“让你当年转岗到我们学校干政工,你偏不干。
非要回地方参加妇联工作,如今倒好,工作日住城里宿舍,一周只回一趟家,比我这个坐班教研的还忙。”
刘大姐闻言笑出声,摆了摆手:“部队大院的工作太单一,我性子活络,坐不住冷板凳。
地方基层能实打实帮到老百姓,牵头做妇女工作,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
再说你这军校封闭式管理,我真留在院里,反倒困住手脚。”
两口子闲话少叙。
刘大姐认认真真把今日登门拜访的经过完整叙述了一遍,从退休老杨主任的通透豁达,到福平夫妻俩忠厚踏实,兄弟和睦,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人家坚持要遵循传统礼数上门提亲,也是一份诚意。”
周主任重新戴好老花镜,目光落回报纸上,“而且这两个孩子政审全部过关,思想与履历都经得起核查,婚事本身没有阻碍。
等杨福平他们过来做客,咱们以诚相待就行。”
说话间,从厨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军便服的年轻通讯员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
按照部队院校的后勤保障规定,周承戎正团级的岗位,可以由学校统一指派一名勤务通讯员协助处理家属院杂务。
“周主任,刘阿姨,午饭按照您交代的做好了。” 通讯员小吴压低声音汇报,将一大盘子韭菜盒子稳稳摆在餐桌上,“熬了一锅小米粥,用院里刚割的韭菜做了韭菜盒子,配了一碟凉拌萝卜条。”
周主任点头:“放好就行,辛苦了小吴。
你先去吃饭,下午记得去教研室把装甲学员上周的实训考核卷宗分类装订妥当。”
“是,保证完成任务。” 小吴应声,轻手轻脚的摆好饭,带上门退了出去,没有打扰屋内二人闲谈。
刘大姐看着油香微微散开的韭菜盒子,眉眼柔和下来:“你还特意嘱咐做了韭菜盒子,倒真是有心。
眼下正是吃韭菜的时候,闻着味儿都香。”
周主任走到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吃饭,“你也折腾大半天了,赶紧趁热吃。”
刘大姐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韭菜盒子,外皮煎得微微焦黄,咬开一口鲜香四溢,就着温热的小米粥下肚,浑身奔波的疲惫消散大半。
吃饭的时候,俩人都没说话,等吃个差不多,刘大姐才迟疑的开口道:“老周,首先声明啊,我不是什么迂腐之人。
杨建明这个小伙子和他的家庭,一开始我就觉着不错,还起了心思想给人介绍个革命伴侣,就是没想到,晓晓能跟他走到一起。
可从古至今,婚姻都讲究个门当户对。
我的意思是,两个孩子,打小生活的环境,认知,都有相当大的差异性。
如果因着一时冲动结合到一起,会不会······”
周主任放下粥碗,微笑的接过话:“你是想说,会不会冲动过去之后,两个人的矛盾会显露出来,影响感情?”
刘大姐缓缓的点头:“差不多这意思吧。”
周主任没有正面回答,反倒回忆起了过往:“如果说门当户对,我们两个,比着孩子们才更不相配吧。
要不是解放前,你哥哥染上烟瘾把家底儿都败梢完。
等到定成分的时候,你家当年妥妥算个大地主。
我们家呢,三代贫农,我出来闹革命,穿的是家里唯二的两条裤子之一。
向红,我们结合这二十多年,你后悔过吗?”
刘大姐脸颊微红:“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还记着呢!
哎呀,这不一样,咱们是信仰一致,志同道合。”
周主任安抚道:“我觉着,能通过组织考核,进入到保密单位,这本身就说明了杨建明还有家人的信仰比较坚定。
而且,向红,我之所以同意晓晓的婚事,一方面是想让闺女找个合自个儿心意的对象。
另一方面,也是觉着,咱们家,还是找个本本分分的亲家更安全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