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汐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咒根拔干净了,但底子伤得不算轻。这七天别操心府上的事,别见客,别饮冷酒,每日三碗红枣黄芪汤,我过两天再来给你换一次温养针。”
莫君晨听完,没有立刻点头,反而是先看了莫君寒一眼。
莫君寒坐在榻边,脊背挺直,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大出什么波澜,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接收到兄长的目光,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莫君晨这才笑出来,眼角挤出两道细纹,整个人像是松下了某根绷了许久的弦:“行,听大夫的。”
沈云汐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补了一句:“那针眼上的敷贴别急着揭,让它再贴两个时辰。里头那点药性还没走完,揭早了容易肿。”
莫君晨低头看了看手背,点头应了。沈云汐便不再多留,抬脚跨出门槛。莫君寒在她身后跟了出来,走到廊下时快了两步,与她并肩而行。
院子里的风带着早晨独有的潮润,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拂起沈云汐额前几缕碎发。她伸手拢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二皇子的事,不用我多交代了吧?”
“不必。”莫君寒走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恰好与她保持一致,“二哥的性子我知道,说了七天,他至少能撑十天。”
沈云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廊下走到院门口,石阶两侧的苔藓被昨夜的水汽浸得油绿发亮。沈云汐正要迈下台阶,莫君寒忽然开口:“你那卷图谱上的侧支标注,我昨晚后来想了想,有个地方可能还要再校正一笔。”
沈云汐收回脚,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莫君寒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薄薄的阴影,将他眼底那一夜未睡的浅浅青色衬得愈发明显。但他目光清明,看着她的样子带着一种很稳的专注。
“你说。”沈云汐靠在门框上。
莫君寒抬手,在自己右手掌心比了一下:“中庭倒旋之后,回弹的感应不是直接走到食指根部,而是先在劳宫位置停了一瞬——你画的那条虚线,中间应当多一个节点。”
沈云汐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垂下眼,将那一针的手感在自己指尖重新过了一遍。她闭着眼,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手腕转动到一半忽然顿住,眼皮微微一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你说得对。我落针时注意力集中在针尖,没有留意到掌心那一瞬的跳动。但你站在床尾,视角不同,反而看得更清。”
她顿了顿,将袖中的图谱抽出一角,又塞了回去:“我们回去改。谢了。”
莫君寒没有说“不客气”,只是将她抱起,往外走去。
马车在战王府门前停稳时,沈云汐正闭着眼靠在莫君寒肩头小憩,袖中的图谱边角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发皱。莫君寒抱着怀中熟睡的沈云汐下了车,脚刚沾地,府门内侧便闪出一道灰影。
是战王府的暗卫统领清风,他单膝跪地,刚要说话,莫君寒一记眼刀过去,清风赶紧闭嘴。
莫君寒抱着沈云汐回到寝殿,把沈云汐轻轻的放到床上,为她掖好被角,才轻轻的关上门出了寝殿。
刚到殿外,清风走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太子那边动了。”
莫君寒眉峰未动,看见那清风掌心托着一枚被捏扁的银丸
“说。”莫君寒接过银丸,指腹在裂纹上轻轻一蹭。
“昨夜郊外撤了消息封锁,太子今早便已知晓二皇子病情顿愈之事。”一个时辰前,东宫调了府中所有供奉入偏殿议事。属下的人探到一句——‘那东西既已不存,人便更不该存了。’”
晨风从廊下穿过来,将莫君寒的袖口吹得贴紧手腕。他垂着眼看那枚银丸,指腹在裂纹上来回蹭了两遍,像是在掂量什么。
清风跪在原地没动,呼吸压得极轻。等了约莫五息,莫君寒才将银丸收进腰间暗袋里,抬脚往书房走。清风立刻起身跟上去,落后半步的距离,步子压得又稳又碎。
“调了多少人?”莫君寒推开书房的门,走到案后坐下,伸手拿起案上那方未干的砚台看了一眼——是沈云汐昨夜用过的墨。
“东宫供奉共九人,全部入殿。另有影卫十二人,今晨从北门出城绕了一圈,午后会从西市方向折返,佯作商队入城。”清风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展开铺在案面上,“这是他们的落脚点分布。偏殿议事之后,太子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让供奉散了各自回去,像是在等什么。”
莫君寒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纸面画着京城内城简图,十二个红点标注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恰好在战王府外围形成了一个松散却完整的包围圈。他看了片刻,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纸,反而将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
“他在等我的回信。”莫君寒的声音很平,“那封太子亲笔,二皇子府门前送来的,火漆五爪龙。”
清风愣了一下:“殿下已经看过了?”
“我没看。”莫君寒收回目光,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信在王妃那收着了。她看完之后压在医案底下,现在人睡着了。”
清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那……那要不要先将那封信取出来?”
“不必。”莫君寒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清风看向半开的窗扇,“她压在那儿有她的道理。
你派两个人继续盯着东宫即可,不要惊动他。
清风领命,转身快步出了书房。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只剩莫君寒一个人。他坐着没动,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红点分布图上,手指停在案沿上没再敲下去。
莫君寒独自在书房里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分布图上。十二个红点在他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又逐渐清晰,像一盘尚未落子的残局,棋盘外还悬着一只迟迟不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