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年轻。
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和五岁那年接过那碗面时——
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
他吻她。
她抱住他的背。
她的指甲陷进他的肩胛,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
他感觉到疼。
但他没有停。
他一边吻她的眼泪,一边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她。
他的呼吸在变重。
他哭得越来越凶。
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等了十二年。
他不想再等了。
他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要在她心里刻下名字。
要让她知道——
他是她的。
永远都是。
她轻轻开口。
声音因为情欲而有些破碎。
“黎朔。”
“嗯。”
“你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你是我养过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美,美得像罂粟,美得像毒药。
“最凶的狼。”
他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情欲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迷离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张开的、被他吻得红肿的唇。
他笑了。
泪还挂在睫毛上。
“那你后悔吗?”他问。
声音很哑,但很清晰。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
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宝物。
“不后悔。”她说。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养了二十二年、终于长大的狼崽子。
“从来都不。”
他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感觉到他温热的眼泪。
一滴。
又一滴。
像滚烫的雨,落在她皮肤上,烫进她心里。
她轻轻抚摸他的背。
像抚摸一只终于吃饱了的、心满意足的小狼。
窗外的天快亮了。
黎氏的风暴还没有过去。
三十五岁的她。
二十七岁的他。
还有很多事要面对——三房的刁难,二房的观望,股东的逼宫,银行的催贷,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
但此刻。
他抱着她。
她靠在他怀里。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撑过任何风暴。
足够他们面对任何风雨。
因为从此以后——
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们有了彼此。
-
黎朔三十岁那年,林观潮三十八岁。
三年时间,足够一场风暴平息,也足够一棵大树重新扎根。
黎氏彻底站稳了脚跟。
三房黎正德因为涉嫌商业欺诈和挪用公款,被送进了监狱,判了十五年。
二房见势不妙,主动交出手里的股份,换了个安稳的晚年。其他那些蠢蠢欲动的外戚,要么被清理出局,要么乖乖闭嘴。
林观潮用了三年时间,把黎氏这艘大船重新扶正,驶回了正确的航道。股价回升,业务扩张,市值突破两百亿。
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那些背地里骂她“外姓丫头”的人,现在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林总”。
她终于可以不用每天凌晨三点还守在书房里。
终于可以不用在饭桌上还要处理文件。
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喘口气。
他调回北京。
特种部队参谋长,最年轻的正师职。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星闪着冷硬的光。授衔那天,军区首长亲自给他戴的衔,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好好干,前途无量。”
他没有参加庆功宴。
他请了假,开车回老宅。
车是军牌吉普,底盘很高,开起来轰隆隆的,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他到老宅时,天还没黑。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青砖灰瓦上,给这座百年老宅镀上一层温暖的色彩。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她出来了。
穿一身黛青色旗袍,领口盘扣扣到颈侧,露出一截细白修长的后颈。头发盘成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没有多余的首饰。脸上化了淡妆,但掩不住眼底的疲惫——这三年,她太累了。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像祠堂门外那棵百年银杏,任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她走出来。
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有光,亮得像星辰。
他伸出手。
不是军礼,不是握手。
是摊开掌心,像在等待什么。
她低头。
看着他的手。
掌心很宽,指节分明,有厚厚的老茧,也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那是训练和任务留下的印记。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软。
他握紧。
握得很用力,像怕她跑掉。
她低头。
她看见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
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花纹,没有钻石,只是一个普通的银圈,戴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显得格外朴素,也格外……刺眼。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着她。
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炭火。
“你什么时候给我戴戒指?”他问。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挑眉。
“你求了吗?”她问。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女人的娇嗔。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年轻,很灿烂,像乌云散尽后的阳光,像冰雪消融后的春天。
他松开她的手。
他后退一步。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不是跪黎氏的继承人。
不是跪掌舵二十年的女主人。
是跪他等了二十五年的——
林观潮。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准备了五年的戒指。
不是素圈。
是一枚钻戒。
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精致,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戒托是铂金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是他亲手刻的——
“朔之观潮,永以为好。”
他看着她。
眼睛里有光,有泪,有二十五年的等待和期盼。
“林观潮。”他说。
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五岁那年,你给我一碗面。”
“二十五岁那年,你说我是你养的狼。”
他顿了顿。
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十岁这年——”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二十五年、等了二十五年、仰望了二十五年的女人。
“你还愿意继续养我吗?”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
看着他肩章上的星星,看着他胸前的勋章,看着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爱意。
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又沉下去一分,久到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久到院墙外的梧桐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去接戒指。
是让他把那枚戒指戴进无名指。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他眼底那片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子。”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温柔。
他看着她。
“嗯。”他说。
“你的傻子。”
她看着他。
她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
但他看见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细密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她很少这样笑,她总是绷着,总是端着,总是把自己裹在一层坚硬的壳里。但此刻,她笑了,笑得像个普通的、被爱着的女人。
他握紧她的手。
她回握住他。
他们并肩走出那扇门。
门外。
2008年的北京城阳光很好。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cbd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近处的胡同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嬉闹,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五岁那年跪在祠堂里等面的孩子。
三十五岁那年倒在书房里的女人。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
从祠堂到军校,从战场到商场,从被人看不起的庶子到最年轻的正师职军官,从寄人篱下的孤女到黎氏的掌舵人。
他们走了二十五年。
终于走到这里。
他低下头。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他的手指粗粝。她的皮肤白皙,他的皮肤黝黑。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他送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站在书案后面,对他说——
“狼养大了,是要咬人的。”
他轻轻笑了一下。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动作很轻,像在亲吻一件圣物。
她说得对。
他是她养的狼。
他咬了她。
咬得很凶。
咬了一辈子。
她逃不掉。
他也——
从来没有想过要逃。
他抬起头。
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他握紧她的手。
“回家。”他说。
她点头。
“嗯。”
他们并肩往前走。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交缠的藤蔓。
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