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婉心境澄明,万般笃定。
等时限一到,骗局戳破,人心露底。
便是她所有布局收尾,彻底收网之时。
今日东宫这盘棋,从开局至今,她步步隐忍,层层伪装。
只为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
三十息。
四十息。
银面女子的心境,已然不复最初的古井无波。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素白衣袖下的手,褪去了方才的从容淡然。
她见过凤婉兵败如山的狼狈,见过她情深难渡的偏执,见过她困于执念的彷徨,所以她笃定,没有人能抵挡住重回故土的诱惑,没有人能在宫倾殿毁的死局面前,依旧稳如磐石。
可今日的凤婉,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算尽人心,唯独算漏了,凤婉早已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弱者。
银面女子心底一片沉凉。
没有撤离信号,没有慌乱出逃,没有半分入局的痕迹。
按照与张慢慢的约定,无论她有无消息传出,预埋的炸药都会按时引爆。
这场赌上东宫格局、赌上人心执念的杀局,已然无声破产。
而对面的凤婉,依旧神色恬淡,端坐如松。
她眼底无半分波澜,静静看着对面之人眼底的从容一点点碎裂,看着那层覆于表面的清冷镇定,慢慢裂开缝隙。
自己的生命怕是真要在此地终结。
凤婉的默数,从未停歇。
最后五十息。
最后三十息。
最后十息。
殿内死寂得可怕,烛火摇曳不休,将二人对峙的身影拉扯得极致修长,明暗交错间,是正邪难辨的博弈,是输赢既定的结局。
即便是再如何坚硬的心性,有在面对生死的那一刻,都会紧张,都会害怕。
银面女心里哀叹一声,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此时此刻,她也只能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或许死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可直到沙漏仅剩最后一丝细沙坠落,凤婉依旧端坐原位,目光坦荡,静静望着她,像在看一场荒诞可笑的独角戏。
啪……
极轻的一声响。
沙漏见底,尘埃落定。
整整一刻钟,时限,归零。
刹那间,整座东宫鸦雀无声。
预想之中的地动山摇、火光冲天、殿宇崩塌,全然没有降临。
宫外风平浪静,夜色安然,巡夜禁军的步履之声遥遥传来,规整如常,无半分异变。
没有爆炸,没有倾覆,没有生死绝境。
银面女身子顿时一僵,她闭着眼等待的覆灭没有来,预想的烈焰焚身、殿塌人亡尽数成空。
方才闭目待死的释然与决绝,在这一刻被生生钉在心底,转而化为彻骨的茫然与溃败,内心深处竟然还多了一丝庆幸。
她明明与张慢慢定死了规矩。
一刻钟时限一到,无论成败,无论进退,炸药必炸。
她方才甚至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接受了这场棋局败亡、性命终结的结局。
可死寂的大殿,安稳的宫城,无声告诉她……炸局废了。
分毫未动。
半分威力无存。
银面女子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素来冰封无波的眸底,第一次翻涌着藏不住的错愕、茫然,以及一丝极致的荒谬感。
怎么会?
几十上百年的布局,本应万无一失的。
预埋炸药、精密引线,无一疏漏,怎么可能全然沉寂?
除非……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电光石火之间,她骤然抬眼,视线狠狠撞向端坐主位的凤婉。
眼前少女储君端坐于烛火中央,脊背挺直,眉眼沉静,自始至终,无惊无惧,无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从容。
那一刻,银面女子彻底懂了。
不是张慢慢失手。
不是机关故障。
是凤婉,从头到尾都知情。
她根本不惧这场死局,她甚至清清楚楚知道,这盘杀局伤不了她分毫。
所谓的危局胁迫、所谓的归途诱惑、所谓的生死倒计时。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入戏,只有她一个人认真赴死,只有她和张慢慢,自导自演了一场可笑的空城计。
心口像是被寒气骤然灌满,一路沉坠至底。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旁观的人,看着凤婉困于执念、受制于人心。
到头来才知,真正被戏耍、被拿捏、被晾在局中的,是她自己。
殿中烛火依旧噼啪轻响,灯花坠落,落在冰冷金砖上,微不足道,一如她此刻全盘破碎的算计。
凤婉静静看着她眼底层层叠叠闪过的惊、疑、败、慌。
看尽她所有伪装碎裂,看尽她所有底气崩塌。
方才一刻钟,她陪着二人演尽生死危局。
他们想吓破她的胆,乱她的心,逼她踏出东宫,成为他们二人复出的筹码。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凤婉端坐此地的每一秒,都是在等他们落子,等他们露破绽,等他们亲手将自己送入瓮中。
良久,凤婉才缓缓开口。
语调极轻,极淡,却带着覆压全局的帝王冷意,字字砸落,不容转圜。
“很意外?”
“意外自己赌上生死的局,一文不值?意外你们必成的绝杀,连本宫一片衣角都伤不了?”
银面女子唇瓣微颤,素来清冷无波的嗓音,终于透出一丝干涩:“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你还知道了什么?”
凤婉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青瓷茶盏微凉的杯沿,动作慵懒又矜贵,仿佛只是闲谈品茶,而非拆穿一场赌上性命的惊天阴谋。
她抬眼时,漆黑瞳孔里无半分温度,清冷的目光直直穿透那层冰冷的银纹面具,精准钉住对方所有慌乱的伪装。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凤婉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刺骨的笑意,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字字诛心:
“从你们动了炸了城门,派了一批又一批死士去刺杀,暗阁就已经在查了。”
“三日之前,本宫便查清了你们所有布置。炸药、引线,无一遗漏。”
银面女子身躯又是一僵,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凤婉微微前倾身子,储君的威压轰然笼罩整座大殿,将对方所有退路彻底封死:“至于我,还知道什么嘛,以后再说。
本宫今日心情好,小七,准备迎接虞驸马回宫吧!也该让他们二人叙叙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