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完全升起后,荒坡上还浮着一层薄灰。叶凌霄坐在原地没动,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搭在残剑柄上,指尖已经凉了。他闭眼片刻,听见远处有人翻身,布料摩擦焦土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睁开眼。
他撑着剑柄慢慢起身,动作迟缓,肩头一抽一抽地疼。右腿伤处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穿过去,每走一步都得咬一下后槽牙。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道昨夜留下的刀痕,又抬头扫了一圈还在调息的人影,没说话,拖着步子往西面坡道走去。
那里是敌人冲下来的地方。
碎石堆里还压着几具尸体,烧得只剩骨架的手伸在外面,衣服焦成片片黑絮。他用剑尖拨开一块半塌的岩板,底下露出一张灰袍人的脸,眼眶空了,鼻梁断裂。他伸手进去搜,摸出一枚玉符和一只皮囊,放进腰间的布袋里。
接着是一具被炸飞的尸身,埋在两块巨石夹缝中。他蹲下时膝盖发出声响,左手按住地面稳住身体。翻检到腰带时,手指忽然顿住——有一块黑色硬物嵌在石缝里,紧贴死者的肋骨位置,像是从怀里掉出来又被压住的。
他用指甲抠了抠,那东西纹丝不动。他换右手去拔,牵动肩伤,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试了三次,终于把它撬了出来。
是一片玉,不大,比指甲盖略宽,边缘烧得发黑,像是经历过高温焚烧。正面有一道刻痕,不深,弯折三段,末端带钩,不像字,也不像常见的符箓。他翻过来摸背面,光滑无纹。
他盯着看了很久。
这纹路没见过,可心里却莫名一紧。他小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黑雾里,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就有一道类似的痕迹。那时他五岁,刚被师傅带上山,夜里常惊醒,总说看见影子说话。师傅只当是孩子怕生,从没在意。
他把玉片攥进掌心,站起身,背对人群,借整理袖口的动作塞进内袋。那里贴着胸口,靠近心口的位置。
阳光照在他脸上,干掉的血迹开始剥落。他走回断碑旁重新坐下,左手搭在膝上布囊口,此时周围安静,无人说话,沈清璃依旧在原位,影子被拉得老长。
他低着头,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小段布条,是昨夜包扎伤口时撕下的旧衣边。他把布条摊开,再把玉片放上去,用手遮住,一点点转动角度,看光线下纹路的变化。没有反光,也没有灵气波动。他试着用指腹运了一丝真元探入,玉片毫无反应,像是一块死物。他皱了皱眉,**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梦里的场景,那黑雾中举着的牌子上的痕迹与玉片上的刻痕不断重叠,可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关键线索。他思索着,这玉片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与自己的身世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把它收好。
这材质不对。寻常玉器哪怕封禁也会有一点回感,但这片黑玉像是隔绝一切气息。他再回想昨夜那些敌人,穿的是统一灰袍,腰带制式相同,武器也出自同一炉火,显然是某个组织的成员。可这块玉不在他们标配之中,也不是战斗时用的东西。
更像是随身之物。
他迅速闭上眼,梦里的画面如闪电般在脑海中划过——黑雾、高台,那人转身时衣角扬起,露出腰间偏方且颜色极深的小牌,这会不会就是手中玉片?虽不确定,但他深知绝非偶然。
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战场。焦土,断刃,散落的灰袍碎片,还有远处那根插在地上的短矛,旗面已经烧毁,只剩一根光杆。一切都和昨夜一样,可此刻看去,却多了点别的意味。
他把手收回布囊里,摸到了之前收起的战利品:玉符、青铜匣、乾坤 pouch……他没碰那些,只是静静坐着,呼吸放得很慢。
风从坡上吹过,卷起一点灰,落在他鞋面上。他没去拂。
过了片刻,他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水温凉,咽下去时喉咙有点涩。他把水囊放下,左手摸到胸前内袋,隔着衣服确认了一下玉片还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西面坡道的尽头。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起伏的荒地和几块倒伏的石柱。可他知道,如果这玉片真是从某个人身上掉下来的,那就说明,对方来的时候,带着与他有关的东西。
不是巧合。
他收回视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脸上面无表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得断碑投下的影子缩成一小团。他坐得和刚才一样,姿势没变,可眼神沉了些。
不远处,一名轻伤者缓缓站起,活动了下手脚,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笑了笑。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听不清内容。沈清璃依旧靠在焦石边,没动,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叶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茧,指节粗大,是十八年练剑留下的痕迹。师傅教他握剑的第一天就说:“你无名无姓,就叫叶凌霄吧。”
从此他便以此为名,从未追问来历。
但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名字之外,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没动声色,只是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一道陈年烫伤——那是幼年时打翻药炉留下的,形状不规则,一直没人问过来源。
他坐了很久。
直到阳光移到脚边,影子彻底消失。他才微微侧头,看了眼藏玉片的方向,确认它仍贴着胸口,没有移位。
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布囊上,像在数里面还剩多少东西。
他的呼吸很稳,脸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眼底深处,有一丝从未有过的专注,静静地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