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沙尘落定,荒坡上只剩断碑旁几缕未散的灰烟,在暗紫色的夜空下缓缓扭动。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影不再只是静默喘息,有人开始低声呻吟,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清璃靠着岩壁坐了半晌,手指在掌心掐了一道印子,才撑着膝盖站起来。她腿一软,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块焦石稳住身子。眼前发黑,缓了几息才看清地面:一名年轻男子蜷在断碑后,左臂衣袖撕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滴,渗进泥土里,他已经不擦了,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蹲下,没说话,先伸手探他腕脉。脉跳得急,但不算乱。她解开自己腰间布囊,取出一小包干草药粉,掀开他破烂的袖口,撒在伤口上。男子猛地一缩,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
“不说也得治。”她声音低,但清楚,“没人能扛着走下一座山。”
他没再动,也没说话,只是闭上眼。沈清璃从布囊里取出玉针,三根并排压进他肘侧三处穴位,指腹一推,劲气透入经络,血流慢了下来。她又撕下一段干净布条,裹住创口,打结时手抖了一下,指尖发麻。
她站起身,环视一圈。活着的人都在原地,没人走远。有的靠石块坐着,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抱着伤腿蜷成一团。没人组织,没人指挥,各自忍着各自的痛。
“能动的,过来一下。”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传得远。
两个还能站稳的人从碎石堆后走出来。一个右肩脱臼,吊着胳膊;另一个腿上有刀伤,走路一瘸一拐。他们走到她面前,等她说。
“把重伤的抬到这边来。”她指着断碑前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分开轻重,别混在一起。有内伤吐血的放左边,外伤出血的放右边。药我来分。”
两人点头,转身去搬人。动作慢,但稳。一人被抬过来时嘴里还含着血沫,沈清璃立刻俯身查看,发现他肋骨断了两根,真元淤堵在膻中穴。她左手按他胸口,右手三指贴背心,运起《九转天医诀》中的“通络引气法”,掌心发热,一点一点将阻塞的劲气导出。那人咳出一口黑血,呼吸立刻顺畅了些。
她没停,接着查下一个。一个女人小腿被飞镖贯穿,伤口发黑,显然是带毒。沈清璃拔出玉针,在伤口周围连点七下,逼出黑血,再敷上解毒草药,用布条扎紧。女人疼得咬牙,但她一句话没说,只是一直盯着她手上的动作。
药不够用。她翻了翻布囊,里面只剩三包止血粉、两小瓶活络油、几根玉针。她想起之前搜尸时见过的黑色丹丸,气味刺鼻,可能是毒物,也可能是猛药。她犹豫了一下,取出一颗,捏碎闻了闻,略带辛辣,像是某种烈性活血药。她不敢贸然用在重伤者身上,先给一名轻伤者服下半粒,观察片刻,见他脉象平稳,才让其余几人服用同样剂量。
她开始教那两个还能动的人怎么换药、怎么按摩四肢防淤血。“手要稳,力道别太重,顺着经脉走。”她说,“不会运气就用手温捂,总比不动强。”
两人照做。一人帮另一人揉肩,另一人替伤员活动脚踝。虽然动作生疏,但至少不再只是干坐着等死。
半夜最冷的时候,几名重伤员体温骤降,嘴唇发青,意识模糊。沈清璃试过加衣、捂手、运功输热,效果都不明显。她忽然想起之前缴获的灰袍,有些内衬摸起来异常柔软,不像普通布料。她翻出一件完整的灰袍,拆开内衬,果然抽出一层薄如蝉翼的丝布,触手微温,竟自带恒热之效。
她立刻将这层暖灵丝布剪开,裹住三名最危重者的胸腹,又让他们彼此靠近,借体温互相支撑。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其中一人手指动了动,呼吸变得深长。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风重新吹起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沈清璃坐在伤员区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已经连续施术近四个时辰,脑仁胀痛,眼睛干涩,但她没躺下。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身旁一名轻伤者说:“让大家慢慢坐起来,调息三轮,吸长呼短,别急。”
那人照办。陆续有人撑着地面坐起,闭眼调息。有人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腿还有点软,但能动了。一个之前一直昏迷的年轻人睁开眼,接过同伴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咳嗽两声,又喝了一口。
远处断碑旁,一个人影站在残剑边上,没过来,也没动。有人低声说:“叶凌霄在那儿,说等会儿要见大家。”
沈清璃听见了,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
太阳还没出来,但天已经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口又崩开了,血混着汗,沾在布囊边缘。她没擦,只是把最后一包药粉放进一个空皮袋里,交给旁边的人。
“下一个换药时间是两个时辰后。”她说,“记得按时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