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画面继续推进。
镜头——如果那可以被称为“镜头”的话——从城门穿过,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前。
街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上的字不是简体字也不是繁体字,是大靖统一规范后的正楷。
街上人来人往,有的穿着传统的长衫宽袍,有的却穿着一种介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简洁服饰,面料精致,剪裁利落,看起来像是某种改良后的日常便装。
街角停着几辆马车,但马车的轮子不是木质包铁的旧式轮毂,而是一种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带有精密轴承结构的轮子。
更远处,城市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塔楼,塔楼的顶端不是钟也不是鼓,而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杆,顶端有一个球形的装置,正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是电?
不是油灯,不是蜡烛,是电灯的光芒!
虽然是白昼,光芒被阳光稀释了,但那个球形装置的轮廓和它周围隐约可见的线缆,让林淡这种在工科家庭里耳濡目染了多年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什么?”黛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她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靠背的边缘,“这不是电视剧。”
“不是。”林淡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这应该是大靖。是我们的——是我们离开之后的大靖。”
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电视机前面,谁也没有伸手去碰遥控器,谁也没有提议关掉它。
因为这个画面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恐惧或不安——相反,它带来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隔着生死的帷幕忽然吹进来一阵风,风里带着故土的气息。
那些街道、那些旗帜、那些服饰上的纹样、那些建筑上的规制,都是他们亲手参与建造过的东西。他们认得出来,就像认得自己的掌纹。
那天之后,林淡和黛玉又试了几次。
反复几次,规律就像实验数据一样清晰地浮出了水面:只有当家里只剩他们俩,并且电视开着的时候,那个信号才会出现。
无论之前在看什么——新闻、纪录片、综艺、甚至优优随手按开的动画片——画面都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轻轻一跳,然后满屏都是大靖。
有一次黛玉一个人在家,林炜出门去买茶叶。
她打开电视随手按了个频道,正在播一档音乐选秀节目,选手唱得撕心裂肺,评委的表情夸张得像在演默剧。
她靠在沙发上,心想二叔不在,大约是不会来了。
然后画面闪了一下,歌手的高音被拦腰截断,取而代之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大靖海疆——港口里停泊着铁壳船,烟囱里冒着淡灰色的烟,码头上装卸着整箱整箱的货物。
她一个人看完了整个港口的黄昏,直到林炜拎着茶叶推门进来,画面在那一瞬间跳回了选秀节目,评委正在说“你感动了我”。
黛玉坐在沙发上,觉得评委那句话放在刚才的画面之后,轻得像一粒灰。
还有一次是周末下午,吕莹拉着林炜和优优去逛超市,保姆在厨房里煲汤。
林淡和黛玉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播的是一档农业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新型有机肥料。
保姆从厨房出来擦餐桌,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电视纹丝不动地继续播着有机肥。保姆擦完桌子回了厨房,推拉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肥料专家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靖京城的太和殿前广场。
广场上站着整整齐齐的方阵,不是士兵,是学生——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学服,胸前的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光。
有人在台上演讲,声音清朗,口音是标准的京城官话,但用词和语法已经比他们那个时代简化了不少。
台下掌声雷动,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光。黛玉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应和那些掌声。
他们俩渐渐看明白了。
从年号上来推算,这大约是黛玉离开后五十年左右的大靖。
五十年,放在历史长河里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大靖没有停下过。
最初几次他们只能看到零星的片段——一座城市的街景,一片农田的收割,一所学校的课堂——但看得越多,碎片就拼成了全图。
大靖正在经历一场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变革。
“工业革命。”
林淡有一次看完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直播”,关掉电视之后靠在沙发背上,摘下眼镜慢慢地擦,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被历史震撼之后的余韵。
黛玉坐在他对面,窗外是初冬的黄昏,北市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着传上来。
“西方那边,不好过。”上辈子这辈子加起来黛玉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事,太知道工业革命意味着什么了——圈地运动把农民从土地上连根拔起,工厂的烟囱用童工和女工的肺填满,纺织机的轰鸣声里裹着断指和血泪,城市化把无数人塞进阴暗潮湿的贫民窟。
伟大的背面,从来都是沉重的。
林淡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说:“再看看。”
于是他们继续看。
每一次“直播”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像是回到了上辈子在朝堂上审阅奏折的状态——安静地看,认真地记,看完之后坐下来分析讨论。
他们看到了大靖的农田。
土地兼并并没有像英国那样失控。
得益于黛玉在世时推行的土地登记制度和税收改革,加上林淡当年铁腕推行的军屯转民屯政策,大量土地被确权到农户名下,而非被贵族和豪绅圈占。
当机械化开始普及,失地的农民并没有沦为流民,而是被新兴的工厂吸收为工人。
他们看到了工厂的招工告示,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工时、工钱和休沐日。
东西当然不如现代标准,但放在工业革命初期,那些条款已经算得上是体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