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请黛玉回家吃饭这件事,并没有在长市的官场里掀起什么风浪。
不是因为没人注意到,而是因为林淡在行动之前,已经把所有可能生出风浪的缝隙,提前堵得严严实实。
在黛玉迈进林家大门之后的周末,林淡又分别请了另外两位分配到长市的中央选调生。
一个安排在周六中午,一个安排在周日下午,菜式不同,聊的话题也不同,但规格和诚意一模一样——都是市长亲自接待,都是吕莹下厨做了拿手菜,都是临走时送到门口、嘱咐一句“有什么困难随时来家里”。
两个年轻人受宠若惊,回去之后各自在同事面前把市长家的这顿饭夸了一通,效果立竿见影——市长请选调生吃饭这件事,从“单独请了那个姓林的小姑娘”,变成了“市长把这批选调生挨个请了一遍”。
有人当面问过林淡,既然是同一批选调生,为什么不干脆一起请,省事又热闹。
林淡当时正端着茶杯站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闻言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听了就觉得有理有据的从容。
“这三个孩子原也不认识,分到的地方也不在一处——小周在发改委,小郑在开发区,小林在市委办。要是硬凑一桌,彼此都不熟,拘着反倒不自在,倒失了请客的本意。再说了,三个人三个口味,一个湘省人、一个东省人、一个苏省人,要是真一起请,那菜可就不好做了。”
提问的人被这番话说得心服口服,事后感慨道:“市长不愧是市长,连请客都考虑得这么周全。”
殊不知,对于林淡来说,周全是真的,策略也是真的。
他把三个选调生分开请,一来消了“特殊关照某人”的嫌疑,二来也避免了黛玉在饭桌上还要跟两个陌生人应酬——她才二十二岁,这辈子又是个刚入职的小年轻,这种场面应付起来倒也不难,但他舍不得让她在自己家里还要端出一副职业面孔。
当然,策略做得再周全,也架不住群众的眼睛。
没过多久,所有人就都看出来了——同样是市长请过的选调生,那个叫林开阳的小姑娘和市长家走得更近。
不只是频率的问题,还有细节。
有人看见周末林开阳在市长家院子里和吕莹一起浇花,有人撞见林开阳傍晚陪着市长的两个儿子在小区篮球场打球。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哪一个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拼出了一幅“不止是上下级”的图景。
市委曹书记是在一次私下闲聊的时候把这件事挑到明面上的。
那天是周五下午,两个人在省委开完一个会后一起往外走,曹书记的车送去保养了,林淡便邀他搭自己的车回去。
车窗外是初冬的街景,两排行道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
曹书记坐在后排,和林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市里的工作,聊着聊着,他忽然换了一个语气,随意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老林,我最近听到一些话。”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拉家常,但拉家常的人不会用这种措辞。
林淡的手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什么话?”
“说你对这批选调生挺上心,尤其是那个姓林的小姑娘。”
曹书记笑了笑,语气和煦,但林淡听得出来这个笑容和这个语气之间的空隙里塞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内容。
一个已婚的高位领导和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干部走得太近,这种事不管真相如何,单是“传言”本身就足够麻烦。
林淡没有急着解释。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表情像是一个被家务事搞得有点无奈的中年丈夫。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然你问了我就实话实说但你可别往外传”的语调开了口。
“书记可说呢。”他叹了口气,“我也说了我们家那口子了。”
这句话一出口,曹书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林淡没有辩解自己,而是把话题的焦点从“他和那个小姑娘”直接转到了“他的夫人”,这个转向本身就是一种极高明的回答。
他说的是“我也说了我们家那口子”——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对林开阳上心的不是他,是他老婆。而他本人不仅没有“上心”,反而在往回拽。
曹书记今天虽然是私下以闲聊的方式问,但明眼人都明白,一个已婚的高位和未婚小姑娘牵扯多了可不好。可要是家里的夫人喜欢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这种事只要过了夫人的明路,性质就完全变了——不是领导关照女下属,是一对中年夫妻共同照顾一个晚辈。
“我跟她说,人家小林同志工作忙,别总叫人往家里来。”
林淡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不像是装出来的苦恼,“但是书记您也知道,我家那两个皮小子,一天到晚能把屋顶掀了,我夫人一直想要个乖巧的女儿,想得都快魔怔了。正巧这小林姓林,她就非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说到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非说什么,都姓林,说不定两百年前是一家呢。”
曹书记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吕处长一直都是性情中人。”
林淡也笑,笑了两声之后,他的表情微微收敛,身体往曹书记那边倾了倾,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瞒书记,其实还有一点别的原因。就是这原因说出来,不太好意思。”
曹书记的兴趣立刻被勾起来了。
他本来靠在椅背上,这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睛里多了一层只有男人之间聊起私事时才会出现的光。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书记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