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在寝宫门口蹲了好一会儿,跟国王隔着一丈多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没学过怎么安抚受惊的人,也不想学,但她知道怕的时候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在,但不用靠近,需要有人说话,但不用大声,需要一个安全的距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短,国王的颤抖从剧烈变成了轻微,又从轻微变成了时不时的抽搐,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来,一直在看哪吒
差不多了
哪吒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混沌神莲躯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经过经脉,汇聚到掌心,一朵莲花从她掌心中生长出来,花苞初现时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花瓣紧裹,像一颗尚未睁开的眼睛,然后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慢而不缓,每一片展开时都带出一缕白色的仙气,仙气袅袅升腾,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光点,又缓缓散开
净世白莲,三十六品净世白莲,花开九品,按道理来说,一品代表着一片,但哪吒这朵每一品九片花瓣,一共八十一瓣,花瓣薄如蝉翼,白如新雪,边缘泛着淡淡的彩色光晕,花蕊是淡金色的,像一小撮被揉碎了的阳光,藏在花瓣的最深处,若隐若现,整朵莲花在哪吒掌心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仙气就浓一分,寝宫里沉闷的、夹杂着药味和汗味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洗涤,变得清新、干净、像雨后山林中的微风
门口的两个侍女看呆了,年轻大臣也看呆了
杨戬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他见过这招,但那时候哪吒用得远没有现在这么从容,敖丙的帽兜微微抬起,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站姿来看,他也在认真地看着莲花
哪吒没理会那些目光,她端详着掌心中的净世白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花瓣沾水,一片就够了,但一片也是花瓣,一片花瓣也是净世白莲的一部分,用一片少一片,虽然莲花可以重新凝聚,但也太奢侈了,再怎么说也是个凡人躯体万一撑不住爆炸了呢,她想了想,收起手指,把莲花托稳了,低头对着花瓣中央轻轻吹了一口气
仙气被这口气吹动了,从花瓣之间涌出来,像被风吹散的晨雾,朝着她面前那只碗飘过去,碗是刚才让侍女取的,白瓷小碗,普普通通,碗底还印着一朵青花,仙气飘过水面,清澈的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琴弦被拨动的声响
水面开始变化,不是浑浊,是清澈中透出了颜色,淡粉、浅紫、天青、鹅黄,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彩虹
仙气还在往下沉,沉到水底又升上来,来回穿梭,把那一层幻彩搅得更匀、更亮、更生动,碗里的水不再是普通的水,它像一块被阳光穿透的宝石,晶莹剔透,内里流光溢彩
端着碗的侍女被仙气拂了面,只觉得一股清凉的气息从鼻腔直通天灵盖,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轻了一大截
她连着好几天没睡好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眼睛亮了,脸色也好了,皮肤也好了
"喂陛下喝下去"
哪吒收起莲花,侍女看了大臣一眼,大臣又看了哪吒一眼,嘴唇动了动
"这——能行吗?"
侍女端着碗,手在抖,但大臣明显稳得多
"总要试试看吧,十一个大夫都试过了,不差这一个"
说完宫女便端着碗走向龙榻,脚步轻而稳,像怕把碗里那些幻彩震碎了,她把碗送到国王面前,国王缩在被子里,看着碗里那些流动的光芒,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没有躲,没有叫,没有往后退,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没有躲开送到面前的东西
侍女把碗沿轻轻抵住他的下唇,国王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是喉咙滚动的声音,一口,两口,三口,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的眼睛闭上了,像是累极了,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扛了很久的东西,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蜷缩的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杨戬、敖丙、哪吒被请到了偏殿等候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已经凉了
两人一龙都没怎么说话,杨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得要命,他皱着眉放下了,敖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玩着,哪吒侧是趴在桌子上,脸枕着手臂,无聊地用指尖拨弄着混天绫,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哪吒翻了三次身、换了三个姿势、打了两个哈欠
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年轻大臣冲了进来
他的官帽歪了,袍角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灰,眼睛亮得吓人,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有效了!有效了!"
他冲进来的时候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两只手在空气里扑腾了两下才稳住,整个人喘得厉害,但脸上挂着的是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杨戬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哪吒从桌上抬起头
"陛下能下床走动了!"
年轻大臣几乎是喊出来的
"不仅能走动,还胃口大开,让御膳房准备了一桌子菜,说是饿了好几天了一刚才臣进去的时候,陛下正坐在桌前自己喝粥,不要人喂,也不要人扶,自己喝的!而且陛下不像之前那样应激了,臣进去的时候,陛下没有躲,没有发抖,还冲臣点了点头"
杨戬把茶杯放下,看了哪吒一眼,哪吒趴在桌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敖丙帽兜下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像是把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年轻大臣擦了擦眼角,深深作揖,姿态庄重得像在祭天
"三位,陛下有请"
国王的宫殿里灯火通明,御膳房拿出了最好的本事,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肘子、清蒸鲥鱼、白切鸡、酱牛肉、桂花糯米藕、莲子银耳羹,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国王坐在主位上,脸色不错,比先前好太多了,眼眶也不凹了,嘴唇不裂了,眼睛有了光,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剪过了,虽然人还很瘦,但精气神回来了大半
哪吒三人被请到客位,杨戬坐得大模大样,敖丙坐得端端正正,哪吒坐得十分随意
国王没有先动筷,而是端起酒杯,朝着两人一龙郑重地举了一下,没有说话,仰头一饮而尽,杨戬也端起酒杯回敬了,敖丙跟着端杯,哪吒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酒不好喝,她宁愿喝太乙真人泡的药酒
吃了一会儿,国王放下筷子,看着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和破碎
"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哪吒
"神医姑娘这一碗水,治的是朕的病,但治不了朕的根,朕的病根不在身上,在心里,姑娘想必也看出来了"
哪吒看着国王,没说话,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国王的目光从哪吒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某个不存在的地方。他讲起了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声音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像在敲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那天很平常,他坐在王位上,批折子批到下午,累了,让人去请王后过来,王后来了,带着她最喜欢的笛子,浅碧色的,玉质温润,是她出嫁时父皇送她的嫁妆,她坐在他旁边,吹了一首《观山琴》,那是她最喜欢吹的曲子,从少女时代就喜欢,吹了二十多年,每一个音符都刻在他心里了
他以为那是平常的一天,以为明天她还会坐在旁边吹笛子,以为后天也会,以为大后天也会,以为这辈子都会
然后大耳朵妖怪就来了
黑风席卷了整座宫殿,侍卫们被吹得东倒西歪,宫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他从王位上站起来大声呵斥,但那妖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从黑风中伸出来,抓住了王后的腰,王后的笛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冲过去,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但没能碰到,就差那么一点
王后被掳走了,他把那根笛子捡起来,笛子完好无损,连个磕碰都没有,他把笛子擦干净,放在床头,每天都会擦一遍
国王说完了,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声音,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撑着桌沿站了起来,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膝盖骨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大臣都惊慌失措了起来
哪吒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敖丙也跟着起身,杨戬动作最快,一把托住了国王的胳膊
"殿下,这是做什么!"
国王没有起来,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神医姑娘和两位壮士,都是有本事之人,掌中生莲,治病救人,绝非凡人,我不敢妄加揣测三位仙家的来历,但我知道,三位是有大神通的,我郑重恳请三位,将皇后从那妖怪手中救回来"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只要皇后能平安归来,我愿意倾尽国力,为三位寻遍天下奇珍异宝,作为答谢,也会为三位修建供奉寺庙,让朱紫国世世代代铭记三位的大恩大德,我不求别的,只求皇后平安归来"
他没有抬头,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肩膀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最后一搏上的孤注一掷一敖丙弯下腰,双手托住国王的手臂,不是虚扶,是真的用了力
"殿下言重了,起来说话"
杨戬在旁边帮了把手,两个才把国王从地上搀了起来,国王站直了,眼眶红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他在等一个回答,等一个让他今晚能睡着的回答
哪吒站在旁边,混天绫不知什么时候又缠回,她看着国王那张花了几年时间都没有养回来的脸,看着他头上那些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头发,沉默了片刻
"既然答应了治病,就治到底,皇后我们会救出来的"
敖丙在旁边点了点头,也表示了同意,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皇后长什么样?
他们三个连皇后的画像都没见过,就算到了妖怪的老巢,看到一个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救的人,总不能见一个救一个,万一妖怪洞里关了好几个女的,救错了怎么办?
"可是我们三个,皇后一个都不认识,得有个能获取信任的东西,不然到了那儿,皇后不信我们,不肯跟我们走,反而麻烦"
国王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朝站在殿门口的贴身宫女喊了一声
"把皇后的笛子拿来!"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她双手捧着一根笛子小跑回来,步子又快又稳,生怕磕了碰了,笛子装在锦盒里,锦盒外面还包了一层绢帕,显然是被人精心保管的,宫女跪在地上,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姿态庄重得像在献祭
杨戬接过锦盒,打开
笛子通体浅碧色,玉质温润如凝脂,没有一点瑕疵,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把笛子从锦盒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笛尾刻着两个字,篆书,笔法秀丽,清婉,那是皇后的闺名
杨戬把笛子凑近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手指轻轻抚过笛身,那动作轻得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赞叹,从赞叹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殿下,这可是个宝贝啊!"
国王点了点头,表情平静
"是皇后最喜欢的笛子,从娘家带来的,材质是她的母国盛产的宝玉,取的是最上成的寒玉"
"这笛子的音色一定很好"
国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内心的
"皇后的笛子,自然是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笛子上,像是透过笛子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对了,皇后最喜欢吹的曲子,是《观山琴》,给三位仙家吹吹奏,到了那妖怪的巢穴,若能听到这笛声皇后便会知道,是我派人去接她了"
宫女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另一把笛子,手指微微发抖,她将笛子举到唇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音符响起
笛声很轻,像是远处山涧中溪水流动的声音,曲调不复杂,没有太多技巧性的装饰,只是简单的、干净的、像是一个人在山脚下慢慢行走时随口哼出来的旋律
但正是这种简单让人心里发软,仿佛能看到山,看到云,看到一条蜿蜒的小路,看到路的尽头有一盏灯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