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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格子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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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一节《又见冬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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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七天,杭州又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细得像筛过的米粉,从早到晚无声无息地落着,落在拱宸桥的石栏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落在运河边的柳树枯枝上裹成了一条条银色的细线。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一层霜,在清晨的天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花坛里的山茶花苗被白三生用防寒布和竹支架护得严严实实,雪只落在支架顶上,苗床上那几朵立冬开的白山茶还在盛放,花瓣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粉色,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白砚行已经在杭州住了快一个月。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先沿着运河走到拱宸桥上站一会儿,看货船突突地穿过桥洞,看水面上漂着的薄冰被船头撞碎,看对岸的老房子在晨雾中慢慢亮起一盏接一盏的灯火。散步回来之后他去画室看白三生画画,坐在旧沙发上捻着那串莲子佛珠,捻珠的节奏和画笔落在画布上的簌簌声在同一个频率上。傍晚他去修复室帮柯依柳给花坛浇水,浇完之后两个人蹲在花坛边看山茶花苗的新花苞,他总说这些花苞和苍山上那棵老茶花树打苞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这天傍晚白砚行没有来修复室。柯依柳浇完花之后去画室找他,推开门看到他一个人坐在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个极小的锡罐,锡罐旁边是那包干透了的山茶花瓣和那根断成两截的绣花针。他没有捻佛珠,只是把锡罐捧在掌心里,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摩挲着罐盖上那朵刻花。茶几上还放着一叠刚从修复室恒温恒湿柜里取出来的柳依手记,靛蓝布封面的那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这辈子供不完的灯下辈子接着供。”

白砚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说明天想请大家喝一次茶。不是正式的那种茶会,就是几个人围在一起喝一壶茶,算是冬至前的一个小聚,也算是了了他一桩放了很久的心事。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锡罐,说母亲炒的最后一锅茶封存了太久太久,冬至那天要到龙泉河边去泡第一壶,但他想在这之前自己先泡一次——在杭州,在运河边,在儿子和柯依柳面前,用修复室里的那把铁壶烧一壶运河的水,泡一壶母亲手炒的苍山野茶。他在观音院住了这一阵子,每天早晨推开木窗看到苍山上的雪、傍晚坐在枯梅树下捻着佛珠看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母亲炒这锅茶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茶叶封在锡罐里几十年他没有打开。现在他要亲手泡一次,替母亲把这壶茶泡出来。

柯依柳在茶几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说运河的水不行——运河水太浑了,泡不出苍山野茶那股芽色的清香。飞来峰下的泉水可以。明天一早让明观从灵隐寺带一桶冷泉过来。她说完拿起手机给明观发了条消息。明观秒回:“明天早课后去冷泉接水。接满一桶。”

第二天是星期六。杭州的雪停了,天空破了一道缝,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运河上碎成万千片金鳞。拱宸桥的石栏上的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雪水顺着石缝往下流,滴在桥下的水面上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叮咚声。修复室里的铜灯盏已经点燃了山茶花油,那股清冽的冷香和窗外雪后初霁的清冽空气混在一起。

白砚行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把锡罐放在茶几正中央,又从恒温恒湿柜里取出那几样东西——凤冠珍珠放在锡罐左边,铜灯盏放在锡罐右边,柳依手记三本摞在锡罐后面。然后他从帆布旅行袋里拿出母亲用了一辈子的那枚银顶针,放在铜灯盏旁边。他说母亲采茶时无名指上永远戴着这枚顶针——不是怕针扎,是顶针戴久了摘不下来。她炒茶时顶针也不摘,铁锅的温度透过银顶针传到指尖,那种微烫的触感是她最熟悉的东西。说完他又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根银簪子放在顶针旁边。簪头是如意云纹,簪脚上还缠着几根已经发脆的白发。他说母亲炒茶时穿着白族女人的右衽上衣,头发用这根银簪盘成凤髻,凤髻上插着山茶花。她弯腰在铁锅前翻茶叶,簪头上的如意云纹在灶火的映照下一闪一闪。

他把母亲炒茶时戴的顶针和簪子放在锡罐两边,说这样母亲也在。

白三生在花坛边的石阶上支起炭炉。炭是他从灵隐寺带回来的,是明观在药师殿供完灯之后从香炉里拣出来的供灯炭——每根炭都烧过酥油灯芯,炭芯深处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山茶花油香气。他把炭放进炉膛里点燃,火苗从炭缝里窜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冷香。铁壶是杨兰因的老铁壶,是从法门寺库房里借出来的。苏涧清听说他们要泡柳依的茶,二话没说就批了借条,说这把壶在法门寺库房里放了一千多年,壶底还沉着终南山太白井的水垢,用这把壶烧水泡茶,等于把终南山的水和苍山的茶合在了一起。

明观是辰时到的。行渡师傅开着灵隐寺的中巴车把他送到修复中心门口,小沙弥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极大的竹筒。竹筒是寺里打水用的老竹筒,筒身被冷泉水浸了几十年,竹皮上覆着一层极润的包浆。他把竹筒放在炭炉旁边,说这是今天清晨冷泉的第一桶水,天还没亮他就去泉眼那里排队了。冷泉的水温常年保持在四度左右,清晨第一桶水最干净,水面上还浮着几片从飞来峰崖壁上落下来的华山松针。他把松针捞出来放在铜灯盏旁边——这截松针和既至在元和十年塞进药师殿墙缝里的那一截是同一种松针,和明观在立秋那天捡的第一截松针也是同一种。冷泉水流过华山松的根,再被松针过滤一遍,水里就有了松香。

白砚行把竹筒提起来,将冷泉水倒进铁壶里。铁壶架在炭炉上,炭火慢慢加热壶底,壶嘴开始冒出极细极柔的白汽。他坐在炭炉前的蒲团上,腰背挺得很直,呼吸很浅很匀——和在观音殿供灯时一模一样的姿态。

柯依柳把锡罐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白砚行。他双手接过锡罐,手指微微发抖——这个罐子他打开过两次,第一次是在观音院老屋里,第二次是昨晚在画室里,但之前两次他都只是打开看了看茶叶,没有取出来。这次不同,这次他要亲手从罐子里取出母亲手炒的茶叶,放进茶壶里,用冷泉水泡开。他拧开罐盖,把罐口凑近了闻——那股芽色的清香从罐口涌出来,极淡极清极幽,带着苍山上晨露的清冽和铁锅杀青时残留的极细微的焦香。他把锡罐倾斜,极轻极慢地往白瓷茶荷里倒出几片茶叶。茶叶已经干透了,但白毫还在,每一片都只有米粒大小,在晨光中泛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光泽,和凤冠上那颗珍珠表面的光泽一模一样。

水烧开了。铁壶壶嘴喷出白亮的蒸汽,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极浓的白雾。白砚行把铁壶从炭炉上提起来,悬在茶荷上方停了片刻——这是母亲教他的,泡茶前要先用水汽蒸一蒸干茶叶,让白毫吸饱水汽再入水,这样泡出来的茶汤更清更亮。水汽在茶叶表面凝成极细极密的水珠,每一粒水珠都折射着晨光,把芽色的茶叶衬得像刚从枝头上采下来一样鲜活。

他把茶叶拨进紫砂壶里,提起铁壶将沸水沿着壶壁缓缓注入。水柱极细极柔,在壶底轻轻打了个旋,茶叶在水流中慢慢舒展开来,从米粒大小的干茶叶变成了嫩绿的芽尖。热气蒸腾起来的一刹那,那股芽色的清香忽然变得浓烈而鲜活,像是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灵魂在热水里重新绽放了一次。不是茉莉的清甜,不是桂花的暖香,不是山茶花油的冷香,而是一种极淡极清极幽的、介于嫩叶和晨露之间的香气,带着苍山上清明前后冷冽的空气、既至溪冰凉的溪水、柳依采茶时手指上残留的体温。

白砚行把第一道茶汤倒进公道杯里,茶汤是极淡极淡的芽色——不是碧绿,不是金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只在杯壁最薄处能看到一丁点青绿的淡色,像苍山上清明时节的晨雾,像既至溪里被阳光照透的浅水。他把茶汤分到四只粗陶杯里,白三生一杯,柯依柳一杯,明观一杯,自己一杯。四个杯子在茶几上排成一排,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冬日的晨光中扭成极细极柔的青烟。

白砚行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他把杯子凑近了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这味道和母亲手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母亲采茶时手指上永远有这个味道,洗好几遍都洗不掉。他小时候拉着母亲的手去赶集,闻到这股味道就知道是阿妈的手。后来母亲走了,这股味道也消失了。他以为再也闻不到了——没想到它一直封在这个锡罐里,封了好几十年。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极淡极清,几乎没有味道,但那股芽色的清香从喉咙深处重新浮上来,在舌根处化成一抹若有若无的回甘。不是甜,是清——清到让人觉得这不是茶,是苍山上清明时节的晨雾被冷泉水冲泡之后变成了液体。

白三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舍不得打开这个锡罐了——不是因为茶叶珍贵,是因为打开之后母亲手指上的味道就会散掉。但今天泡开了之后他忽然明白,那股味道不会散的。它被封在锡罐里太久太久,已经被茶叶本身的纤维锁住了,水只是把它重新释放出来。以后每一次泡这罐茶,母亲手指上的味道就会重新浮出来一次。

明观双手捧着他那杯茶,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说这茶和飞来峰冷泉水是同一个味道——不是茶的味道,是水的味道。冷泉水流过华山松的根,带着松针的清苦;苍山野茶长在既至溪旁边,带着溪水的冷冽。松针的清苦和溪水的冷冽在他舌尖上合成了同一种味道。柳依在苍山上采茶,既至在飞来峰下捡松针,茶和松针一千多年后在同一个杯子里被同一种泉水泡开。

柯依柳端起自己那杯,没有马上喝。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晨光端详——茶汤在粗陶杯壁上留下极淡极淡的芽色水痕,和白三生画里锡罐罐口探出来的那几片茶叶颜色一模一样。她把杯口凑近了闻,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入喉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味觉,是脉搏。她左手腕上的玉镯在茶香弥漫开来的同时轻轻跳了一下,一下,极轻极柔。

她低头看了看镯子——镯子内侧三道痕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桃花瓣沁念的粉白色似乎又深了半个色阶,柳问的青花须痕的末端又往下延伸了极细极微的一小截,连带着那个往回弯的侧根和桃花瓣沁念的基部几乎贴在了一起。锡罐底部那片靛蓝布上绣着的“等”字还在罐底压着,柳依的茶已经泡开了——她炒茶时无名指微收的弧度,采茶时掐芽尖的力度,供灯时捻佛珠的节奏,全部融在这一壶芽色的茶汤里。

白砚行又给每个人续了第二杯,说母亲在茶录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他翻到那一页,用他不太标准的云南口音一字一字地慢慢念了出来。念完之后他端起第二杯茶喝了一口,说母亲说炒茶和供灯是同一件事,现在他明白了——炒茶时手指在锅底画的那个圆弧,和供灯时捻佛珠的手指在珠子上画的那个圆弧,和采茶时掐芽尖的手指在茶枝上画的那个圆弧,和绣花时捏针的手指在布面上画的那个圆弧,都是同一个圆弧。这个圆弧从杨兰因握刻刀开始,传到柳依握绣花针,传到母亲采茶炒茶,传到他握茶针,传到白三生握画笔,传到明观握铅笔,传到柯依柳握修复笔。六代人,同一种无名指的弧度。

明观把自己的那串莲子佛珠放在茶杯旁边,从供桌上拿起一幅新画的画放在茶几上,说这是今天来之前刚画的。画面上是一只极瘦的手——是曾祖母柳依的手,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小撮芽色的茶叶,把茶叶拨进紫砂壶里。手背上的皮肤已经皱了,指节微微突出来,但捏茶叶的力度极轻极柔,像是怕捏碎了什么。画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柳依泡最后一壶茶。明观,画于灵隐寺药师殿。”

白砚行看着画面上那只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我母亲的手就是这样——老了之后手指上的茧被针尾磨得很厚,但捏茶叶时力度还是那么轻。她炒了一辈子茶,从来没有捏碎过一片茶叶。他把明观的画放在茶几上那排东西旁边——锡罐、铜灯盏、凤冠珍珠、顶针、银簪、莲子佛珠。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握杯子的手,无名指也微微往内侧收。

茶水渐渐淡了下去,白砚行又添了一道水。茶汤的颜色从极淡的芽色变成了更淡更淡近乎透明的清白色,但那股芽色的清香还在,只是比前两道更幽更远了。柯依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泡到第四道,茶味已经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了。白砚行说没关系,他母亲说过最好的茶味不是在舌尖上——是茶喝完之后,杯底那股冷香。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提起铁壶准备再续水。

她忽然想起温如那本修复日志里还缺一段记录,去工作台上把日志拿过来放在膝盖上,借着炭炉的火光和铜灯盏的山茶花油灯焰,在冬至前几日的空白页上写道:“甲辰年冬至前七日,白砚行于杭州修复中心以柳依手炒苍山野茶泡茶。水取自灵隐寺飞来峰冷泉,壶为杨兰因旧藏铁壶,炭为明观供灯之酥油炭。茶封锡罐数十年,启之芽色如新,白毫密布,气如苍山晨露。白砚行亲手泡茶四道:一道清,二道甘,三道幽,四道淡。茶汤尽而杯底冷香犹存。明观以画记柳依泡茶之手,此手与柳依采茶之手、绣花之手、供灯之手、写信之手为同一只手,无名指皆微微往内侧收。同一弧度,六代相传——杨兰因握刻刀、柳依握针、砚行握茶针、三生握画笔、明观握铅笔、依柳握修复笔。柳依茶录末页云:‘炒茶和供灯是同一件事。茶香和灯油香在同一个温度里同时释放。你闻到茶香时,就是我在观音殿里捻着佛珠替你供灯。’今茶香复起于运河畔,灯在药师殿长明。”

她搁下笔,把日志放在茶几上那排信物旁边。炭炉里的炭火渐渐小了,铁壶壶嘴的白汽也变得极细极柔。白砚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说明天开始要准备去龙泉的东西——锡罐要带上,赵若兰的蓝靛布要带上,杨兰因的刻刀要带上。冬至那天在既至出发的河床边用复流的河水泡最后一壶母亲的茶,喝到茶味最淡的时候把锡罐底部那片靛蓝布取出来,把柳依的“等”字绣在赵若兰的蓝靛布上。杨兰因的针,柳依的字,赵若兰的帕子——三个白族女人的手在冬至这一天隔着千年叠在同一方布上。

(第一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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