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闻名后世、澄澈干净、看透世事沧桑的眸子,此刻空空荡荡,一片茫然。
他看向眼前陌生的女子,没有戒备,没有疏离,只是纯粹的、懵懂的打量。
张海杏一步步走入牢中,站到他面前,距离咫尺。
她居高临下望着这个一无所有、失忆落难的少年,眼底所有锋芒尽数柔软下来。
外界风雨、张家权谋、汪家算计、九门纷争……所有的兵戈戾气,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穿透深山所有嘈杂:
“小哥,别怕。”
“我带你回家。”
茫然空洞的黑眸微微一颤。
千年孤寂,半生漂泊,无数次孤身流落、无人相寻、无人等候的岁月里,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回家。
这两个字,陌生得让他空白的灵魂,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悸动。
他不会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一动不动。
张海杏伸出手,指尖干净温暖,稳稳伸向他:
“跟我走。”
张起灵垂眸望向那只伸来的手,指尖沾着山野尘土,却依旧骨节分明。他沉默片刻,没有迟疑,缓缓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张海杏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与微凉,还有那股深入骨髓的疏离。
哪怕失去所有记忆,刻在血脉里的警惕也未曾完全消散,只是这份戒备,被茫然与无措掩盖了大半。
她轻轻收拢手指,稳稳牵住他,转身便朝着牢外走去。
一旁的村民见两人相携离开,只是随口说笑几句,便各自散去,再无人将这无名哑巴放在心上。
走出土牢,山间的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牢内的沉闷浊气。
张起灵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四下张望,眼底满是对周遭环境的陌生。他像个迷失在天地间的旅人,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试探。
张海杏放慢步伐,配合着他的节奏,始终没有松开相握的手。“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先离开村子。”她轻声说道,语气平和,像是在叮嘱一位许久未见的故人。
一路穿行在蜿蜒的田埂与林间小道,两旁草木疯长,枝桠交错遮断天光。
山道崎岖湿滑,昨夜刚下过小雨,路面泥泞不堪。
张起灵脚步稳当,即便失忆,张家传承下来的身体本能依旧强悍,行走在险路上如履平地,只是他始终沉默,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沿途偶尔遇上赶路的山民,目光好奇地扫过二人。张海杏早将气息压至寻常状态,伪装后的容貌毫无破绽,旁人只当是结伴赶路的异乡人,并未多加留意。
行至一处僻静的山坳,远离了村落视线,张海杏才停下脚步。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青年,对方也随之驻足,漆黑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她,纯粹又空洞。
“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吧。”她松开手,走到一旁干净的青石上坐下,抬手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干粮和清水,分了一半递过去。
张起灵接过东西,却没有立刻进食,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粗糙的面饼,又抬眼看向连绵无尽的深山。
这片天地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却又抓不住分毫。
“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对吗?”张海杏直言开口。
青年微微颔首,狭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