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巴阵亡后的第七天,北铺工程的第五个锚点,埋下了。
那是最后一个锚点。
五个锚点,埋了一个半月。
说起来轻松,做起来是另一回事。荒原上埋锚点,不能走地面——恶魔的眼线、巡猎的劣魔、北撤领主的余部,都在荒原上转。工蜂只能折跃,可折跃点要预先标定,标定就得有人在地面上站过。
雷曼派了三批勘测队,前两批都折损在半路。第三批是印记组的三个老兵带的路——他们活着的时候是墙里的兵,死了也不怕在荒原上走夜路。其中一个回来时,半边脸冻伤,只说了一句:埋好了。下一个,跟我走。
在它们的地盘上钉钉子,玛赛勒斯后来看着沙盘说,用的还是我们自己的命。
雷曼说,所以这五个锚点,每一个都得值回那几条命。
那是最后一个锚点。从巴斯廷到北方一百四十里,五个节点,每个三十里,埋在三十尺深的岩层里——工蜂折跃施工,地面上连脚印都没留下。第五个锚点落位的那一夜,AI-7 报来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消息:
根系前端,已经够到复生池的感知范围了。
指挥室的沙盘上,那条从要塞一路向北的能量脉络,终于延伸到了那个被标记为的暗红色区域边缘。截流须根顺着锚点接力,一根接一根,像一根探进深水的鱼线,悬在那片翻涌的暗红之上。
池子的脉动,变了。AI-7 报,四十七息一次,缩短到三十一息。
心跳快了。雷曼说。
是。且能量场边缘出现扰动——像是,它在注意这根线。
玛赛勒斯盯着沙盘:它发现我们了?
发现了。AI-7 报,但它的反应很矛盾:既没有攻击这根线,也没有切断它。它在——观察。
观察?
它在确认这根线是什么。雷曼接口,它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根伸到它家门口。它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天使、见过恶魔、见过人类军团——没见过光噬者的根。
它在害怕?
它不知道什么叫怕。雷曼说,但它在谨慎。谨慎到心跳都变了。
同一夜,印记组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装填手。
拎着一袋干粮,站在塔罗面前,憋了半天,才开口:塔罗,我想签协议。
塔罗愣住了:
我想过了。装填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班长死在墙底下的时候,我没本事拦住。杜巴死的时候,我也没拦住。我想签——不是图我能回来,是图我死的时候,好歹能顶在前面,让后面的少死一个。
塔罗看着他,看了很久。
装填手,塔罗说,你签可以。但你想清楚,签了,你就跟杜巴一样,死了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那你还签?
装填手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杜巴没回来,是他运气不好。可他要是在天有灵,看见有人替他顶上去——他会高兴。
塔罗没有说话。把那袋干粮接过来,掂了掂,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装填手,你还记得班长的名字吗?
装填手一愣:……记得。霍尔。霍、霍尔。
记得就好。塔罗说,记住名字,人才不会白死。走吧,我带你去办签字。 签字的手续,比塔罗想的简单,也比装填手想的庄重。
文员把协议摊在桌上,逐条念:自愿签署。死后灵魂由烙印信标锚定,经共鸣舱写入符文构造体。复活者去留自愿。烙印承载上限五次。灵魂污染者不保证回收。
都明白?文员问。
明白。
那在这儿按手印。文员顿了顿,又说,按之前,留一个念想人——你要是回不来,我们把你记着的那个名字,刻在协议副本上。往后每复活一个,都替你念一遍。
装填手愣住了。
念想人……装填手念叨着这三个字,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最后他写下两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霍尔。杜巴。
都走了。装填手说,可我记着他们。要是哪天真用上我这页协议——别念我,念他们。
污染过滤层不是一层膜,是一整套小型净化阵列。
它平时蛰伏在信标外壳与灵魂烙印之间,不工作的时候几乎察觉不到;一旦检测到地狱能量的异常侵入,会在百分之一息内启动——净化力场从符文环上弹出,把侵入的污染拦在灵魂之外,同时激活信标内部的报警信号,让共鸣舱立刻进入接收状态。
三息的防护窗口,AI-7 说,对大多数污染源足够。但如果是领主级以上的污染术法——
会怎么样?
窗口会烧穿。AI-7 报,对策目前只有一个:别让它碰到。
塔罗听完,把那枚新信标按在锁骨上,拍了拍。
那就让它碰不到。塔罗说,它咬我的时候,我的枪也不闲着。
三天后,第一批加装了污染过滤层的信标下发。
塔罗是第一个拿到新信标的。新信标比旧的重一点,外壳多了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符文环——那是净化协议的浓缩版,专门在猎标咬中烙印的瞬间,把注入的污染拦在灵魂之外。
测试过了吗?塔罗问。
极端环境下抗污染测试,通过了。AI-7 报,过滤层会在污染接触的瞬间启动,净化力场维持时间——三息。三息之内,灵魂可安全脱离。
三息。塔罗把信标握在掌心,够我逃命,或者够我反手给那东西一下了。
笑了。那是杜巴阵亡后,第一次笑。
夜里,塔罗一个人上了墙头。
蹲在垛口边,把那枚新信标放在膝盖上,看着北面。月光很淡,荒原上一片安静。
杜巴,在心里说,新家伙什来了。下一回猎标再咬人,咬不动了。
低头看着信标上那圈微光。
你没能回去跟儿子说话。我记着你的话,替你带。
你要是在那边听得见——这盏灯,我给你留着。
北方的地底,三十一息一次的脉动,忽然又停了一息。
然后,跳得更加急促。
AI-7 在指挥室里报出那条数据时,雷曼正站在窗前。
它急了。雷曼说。
池子的感知范围正在扩张。AI-7 报,它正在主动找那根线。
雷曼看着沙盘上那条一直延伸到池边的能量脉络,沉默了很久。
让它找。雷曼说,找到,它就会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它想收就能收走的。
我们的锚,已经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