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

茶山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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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七章 解决家中那个死结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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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陈仲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先涌了进来。

接着,一个身影拄着拐,佝偻着腰,极其缓慢地挪了进来。是陈永。还没有到五十的年纪,却已老态龙钟,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病容,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提醒着旁人,这位曾是陈国宫内掌管内卫与谍报的统领,是令无数人胆寒的人物。

陈仲看着他艰难移动的样子,心里一酸,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侍立的老仆:“把椅子挪到火盆边,扶陈统领坐下。”

老仆连忙照做,又将快要熄灭的炭盆拨弄了几下,添上几块新炭。微弱的火苗重新窜起,带来些许暖意。

陈永在离火盆最近的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这段路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仲,声音干涩:“大人,白乐……有消息了吗?他……死了吗?”

陈仲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雪:“归宁那边传来的消息,真真假假,扑朔迷离。但镇抚司直接拿人,想来凶多吉少。不过,应该不会这么快……他们留着人,总还有用。”

陈永沉默下去,久久不语。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白乐……比属下小十岁,今年,该有三十七了。”陈永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十七岁那年,中州大旱,他跟着他爹逃荒到西南,路上碰见了我们行军。当时他爹已经不行了,躺在路边,只剩一口气。大人您心善,给了他们几两碎银子,让我们继续赶路。”

陈仲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悠远。

“我们走了没几天,”陈永继续道,语速很慢,“那孩子,就那样一身破烂、满脸尘土地追上了队伍。他说,他爹喝了药,但还是没了。他埋了父亲,拿着剩下的银子,要来投军,报答大人的恩情。”

他顿了顿,“这一算,他跟着我,进天雄军的密探营,整整二十年了。”

“他是忠义之人。”陈仲叹息一声,“我们兵败到此,我让你解散了密探营,给他们谋别的生路。他知道我好泸宁酒,就自己想办法进了泸宁酒坊。这些年,年年都设法捎几瓶最好的‘天酿’过来……这次他专程回来,除了送酒,还提了很多外面的事,说了开南,说了那里新办的‘蒙养院’……”

陈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懊悔:“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看全安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天天长大,却没见过外面的花怎么开,树怎么绿,海有多大……他不忍心。他觉得孩子不该困死在这里。我也觉得他说得对,我了点头,同意他带全安走的。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汀兰她……是我害了白乐,也……也可能害了全安。”

“这事,不能全怪少夫人。”陈永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才道,“自全帅战死,她母亲又在两年前过世,她在这巴雅城,就只剩下至诚和全安了。全安是她的命根子,让她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带走,去那千里之外、福祸未知的地方,她受不了。她是真的……怕。”

陈仲何尝不明白。他只是……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归宁那边沉寂如水的反应,被儿子儿媳截然不同的压力,被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压得快要喘不过气。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固执地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呜呜作响,像是亡魂的哭泣,也像是命运的嘲弄。

陈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又睡着了,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嘴唇,显示他仍在思考。

许久,他忽然又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低声道:“大人,白乐走之前,最后一次见我,还说了句闲话。”

陈仲看向他。

“他说,”陈永模仿着白乐当时平淡无波的语气,“‘永叔,咱们这行,见惯了生死算计,可我有时候觉得,在泸宁酒坊跟着老师傅学辨酒曲,在开南看着那些商户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那些日子,好像更像个人过的日子。’”

陈仲浑身一震,愕然看着陈永。

陈永扯动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属下当时骂他没出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可现在想想……他或许,早就替我们这些人,找到另一条路了。一条……还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路。”

陈永的话很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落在了陈仲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推开厚重的木窗。

冰冷的狂风夹杂着雪片,瞬间扑了他满脸满身,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为之一清。

他想起了儿子哀求的眼神,想起了儿媳崩溃的哭喊,想起了老仆们冻裂的手脚,想起了陈永蹒跚的背影,也想起了白乐那句关于“像个人过的日子”的闲话。

或许,至诚是对的。或许,汀兰的疯狂,正是这绝望环境催生出的、最真实的反应。或许……他陈仲坚持了四年的所谓“尊严”,在严酷的现实和更多人的生存面前,早已失去了意义。

他缓缓关上窗,将风雪重新隔绝在外,却关不住心底那扇已经松动的门。

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某种坚固的东西,似乎正在无声地碎裂、消融。

他对依旧坐在火盆边的陈永,也是对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掩盖:

“去……叫至诚来,带上笔墨。”

开南,州衙为随太后南巡官员安排的临时住所。

赵南风披着厚绒大氅,靠在临窗的软榻上。

窗外是开南冬日的暖阳,但他手里那封来自归宁、由赵安亲笔写就、字迹因为匆忙而略显潦草的信,却让他指尖冰凉,心头沉坠。

信上内容很简单:二少爷赵圭为白乐申冤,四处碰壁后在归宁散布流言,被督察院洛天术洛大人亲自下令,押送镇抚司诏狱,与白乐一同关押了。

“混账东西……真是……”赵南风胸口一阵憋闷,引起连串压抑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

他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阵眩晕感压下去。

皇帝严星楚的承诺言犹在耳——“赵圭不会有事。”这是定心丸,也是紧箍咒。意味着赵圭不会丢命,但也意味着,该受的罪、该付出的代价,一样都少不了。

镇抚司诏狱……那地方,光是想想,赵南风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自己这儿子,这回是真把天捅了个窟窿,也结结实实把自己扔进了那暗无天日的所在。

“老爷,可是归宁家里……”钱夫人端着药碗进来,见他神色不对,又捏着信,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赵南风将信递给她,声音嘶哑:“你自己看吧。你生的好儿子。”

钱夫人匆匆看完,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这、这可怎么是好!镇抚司……那是能随便进的地方吗?圭儿他……会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抓住赵南风的袖子,“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啊!给京里写信,求求皇上,求求张相……”

“求什么?”赵南风打断她,眼神严厉,但深处也有一丝疲惫,“他自己选的路,现在去求情,除了让皇上为难,让朝臣笑话我赵家没规矩,还有什么用?洛天术是什么人?他亲自下的令,谁能轻易更改?”

“那……那就眼睁睁看着圭儿在里头……”钱夫人泣不成声。

“死不了。”赵南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既是告诉妻子,也是再次告诉自己,“现在要紧的,不是他,是顾敏和清舒。”

他挣扎着坐直了些,思路在病痛和焦虑中快速清晰起来。

皇帝的意思很清楚,赵圭要吃够苦头,但最终会保住。那赵家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这场“戏”,既要展现出对朝廷律法的敬畏,对逆子牵连的痛心,又要最大限度地保护无辜者,同时……或许,这也是解决家中那个死结的契机。

“去,”他对钱夫人道,语气不容置疑,“派人去安济院,请顾敏过府一趟。就说……我旧疾复发,心中郁结,这家就要散了,有些家事要与她商议。”

钱夫人抹着泪,担忧地看着丈夫:“老爷,您是想……”

“去吧。”赵南风闭上眼,不再多说。

约莫一个时辰后,顾敏匆匆赶到了这处临时居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父亲,母亲。”顾敏行礼,看到赵南风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灰败的脸色,心下也是一沉,“您身子……”

赵南风摆摆手,钱夫人红着眼圈,默默垂泪。

这气氛让顾敏心中的不安迅速扩大。

“顾敏,”赵南风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归宁刚来了信。赵圭,因卷入前陈细作白乐一案,且胆大包天,在归宁散布流言,诽谤朝廷办案,已被督察院洛天术洛大人亲自下令,打入镇抚司诏狱,与那白乐一同关押候审。”

“轰”的一声,顾敏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镇抚司诏狱……那个只进去就难脱层皮的地方。赵圭他……

“他……他怎会如此糊涂!”顾敏的声音发颤,既是震惊,也有一股难言的急怒涌上心头。为了白乐,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糊涂?”赵南风惨然一笑,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匀气,“何止是糊涂!那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大祸!诽谤朝廷,干预钦案,哪一条都能让他把牢底坐穿,甚至牵连家族!我赵南风一生谨慎,没想到临老,要被这个逆子拖累至此……”

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钱夫人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哭着对顾敏道:“敏儿啊,你公公说得没错,这次祸事太大了!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圭儿进去了,还能有好吗?我们……我们赵家恐怕都要……”

顾敏的心沉到了谷底,手脚冰凉。

她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的公公,看着泪流不止、惶恐无助的婆婆,再想到那个此刻不知在诏狱里遭受什么的赵圭,以及懵懂无知的女儿清舒……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为今之计,”赵南风缓过气,盯着顾敏,一字一句道,“唯有壮士断腕,及时切割,或可保全一二。你与赵圭,早已情断义绝,不过差一纸文书。如今他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正是你脱离我赵家这是非之地的时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你把当初你已签字的那份和离书拿出来。我会亲笔修书给开南知州魏良魏大人,言明赵圭犯法,我赵家绝不袒护,并同意你顾敏与我儿赵圭和离,自此婚嫁各不相干。由官府正式判定,公告周知。如此,你与清舒,或可免受其累。我赵家是福是祸,我们自己担着,不能再拖累你们母女。”

这番话,他说得艰难而决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完便瘫靠在榻上,只有胸口剧烈起伏。

钱夫人哭得更凶了,却拉着顾敏的手:“敏儿,听你公公的吧……这也是为你好,为清舒好……那孽障自己作死,不能把你们也拖下去啊……”

顾敏站在那里,如同被冰水浇透,又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缘。

公公的提议,合情,甚至合理。在巨大的祸事面前,切割自保,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她一直想要的不就是离开赵家,离开赵圭吗?现在,机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可是……

她眼前闪过许多画面:他在蒙养院的门口挡在镇抚司、皇甫辉面前的模样;蒙养院里,他笨拙地想靠近清舒又不敢,被孩子们围着喊“赵掌柜”时脸上那点真实的窘迫和笑意;他对白乐、对高大杰那种实实在在的、甚至有些鲁莽的义气;还有清舒这些日子,因为见不到“赵叔叔”而悄悄失落的小脸……

他变了。

和归宁时那个浑浑噩噩、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不一样了。

这份“不一样”,让她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干脆利落地将他彻底划出自己的生活,尤其是女儿的生活。

她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种异样的坚定。她松开被钱夫人握住的手,向前一步,对着赵南风,清晰地说道:

“父亲,母亲,此事……请恕儿媳不能从命。”

赵南风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深处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钱夫人也忘了哭泣,愕然地看着她。

顾敏吸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这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有分量:

“第一,为了清舒。孩子还小,这些天见不到她爹……见不到赵圭,已经蔫了许多,问了好几次。他在开南这半年,是真真切切在改,在学着做个好父亲。孩子心里刚有了这点念想,我这做娘的,不能亲手把它掐了。这对清舒不公。”

“第二,为了赵圭。”这个名字出口,她顿了顿,喉头有些发哽,“他在归宁时荒唐,可到了开南,他办蒙养院、经营乐信行,为救朋友敢去闯镇抚司的虎口……父亲,这和他以前那些胡闹,不一样。他这回,像个男人了。虽然法子蠢,闯了天大的祸……可就因为这样,家里更不能在这时扔下他。扔下了,他可能就真……真回不了头了。”

“第三,为了赵家,也为了我自己。”她目光坦然地看着赵南风,“我记得父亲以前常说,危难之时,方见家门风骨。若因他可能获罪,我们就急急切割,外人会如何看待赵家?又会如何看待我顾敏?我当年离开太师府,是因心寒,而非畏祸。今日若因畏祸而离,我成什么人了?安济院的差事是皇后娘娘恩典,我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朝廷若真要追究,一纸和离书也撇不清干系;若朝廷明察,知道他或为义气犯浑,或许……尚有转机。”

她说完,房间里一片寂静。

钱夫人张着嘴,看着儿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赵南风则是长久地凝视着顾敏,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看透世情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惊讶、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和……欣慰。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冷硬,甚至带着一丝怒其不争的严厉。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因为激动又咳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声音越发嘶哑:“迂腐!妇人之仁!”

他斥道,手指虚点着顾敏,“你只看到他如今一点似是而非的好,却不想想镇抚司是什么门,洛天术是什么人!这祸事是你能扛,还是我赵家能扛?风骨?风骨值几条命!”

顾敏被他斥得低下头,却没有退缩,只是抿紧了唇。

赵南风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去,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既然敏儿你觉得不和离,还说了一大堆的理由。”他再开口时,语气平静了许多,“我也不说其它的了。但我只提醒你一次,以后你要是后悔了,可不要怪我。”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安排,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温情,却条理分明:“另外,我在开南这段时间,清舒就到我这边来吃晚饭。她散课时,我会让你婆婆去接清舒到我这里来。”

他睁开眼睛,看向顾敏,目光深沉:“晚上你散衙后,愿意到我这边来吃晚饭就来,不愿意……就让清舒吃了晚饭,我派人给你送到安济院去。”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

是一个父亲、一个公公,在家族可能面临风暴时,做出的最直接的保护和安排。

将孙女带在身边照看,给儿媳留出空间和选择,但饭食供给不断,意味着“家”的维系也未断。

顾敏听懂了这层未言明的意思。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暖流,也有酸楚,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再次福身:“是,父亲。儿媳……知道了。”

钱夫人这时也反应过来,连忙擦干眼泪,拉起顾敏的手,拍了拍,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好孩子……苦了你了。清舒你放心,有我和你公公呢。”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拉紧又松开的弦,在表面的平静下颤动着不安的余音。对顾敏而言,时间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安济院永远处理不完的实务。

收容的孤老要安置,新来的流民要登记造册,与州衙对接的文书,还有时不时来商议一些妇孺医养的事。

她将自己投入这些繁杂却具体的事务中,用忙碌对抗心底不断滋生的焦虑。只有在全身心处理这些“公事”时,她才能暂时从那个名字带来的窒息感中挣脱片刻。

另一半,则是无休止的、隐秘的煎熬。

镇抚司诏狱,这些词像冰冷的针,在她稍有闲暇时便刺入脑海。

她通过各种极谨慎的渠道打听,询问近期从北边来的行商,甚至借着安济院采买的名义,与一些消息灵通的货栈掌柜闲聊。

除了几日前,高大杰已经到了归宁传回了点消息:人还关着、案子太大,等上头发落。就再无其它反馈,

没有确切消息,没有好坏定性,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未知。

这种情况比知道一个坏结果更折磨人。

唯一让她稍感慰藉的,是清舒。

婆婆钱夫人几乎包揽了照顾孙女的一切。每日准时接送,变着法子做孩子爱吃的,晚上若非顾敏坚持,老太太恨不得留清舒同住。

看着女儿在祖母的呵护下,虽然偶尔还是会小声问“赵叔叔什么时候回来”,但总体还算开朗,顾敏紧绷的心弦才能略略松驰一分。

婆婆那显而易见的悲伤和强打的精神,也让她无法再添更多愁容,只能更挺直脊背。

这天下衙后,顾敏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安济院。

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对着跳跃的油灯怔怔出神。归宁……到底怎样了?

同一时间,归宁城,澄心堂。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严星楚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的并非奏章,而是一封来自遥远巴雅城的信。信纸质地粗糙,边缘甚至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端稳,力透纸背。

正是陈仲的请降书。

信的内容出乎意料的直接,没有太多自辩与哀恳,更像是一份冷静的“善后陈情”。

其一,陈仲坦言西南“陈国”早成过往,巴雅城残部老弱病残居多,已无丝毫抗衡之力。

他请求解散部众,所有遣散银钱由他个人历年积蓄支付,绝不耗费大洛国库。只求朝廷能允许这些旧部返回原籍,由地方官府酌情安置,给予平民身份,使其得以安稳度日。

其二,他提及儿子陈至诚、儿媳全汀兰。

言明儿媳因幼子被带离身边,心神受创。他恳请皇上能否念在稚子无辜,且孩子现已习惯开南蒙养院生活,将陈至诚夫妇安置于开南某处,令其自食其力,便于照看孩子。

其三,关于此番掀起波澜之人。

他直言白乐所为,皆受他之命,一切罪责缘起于他陈仲。他请救略其过往,诸般是非,皆系他一人”。

最后,也是最决绝的一条:他明确表示,自己不会离开巴雅城。

“此身罪孽深重,西南子弟血泪未干,无颜再见故土山河。巴雅虽苦,可锢残躯,可涤罪愆。恳请洛皇允准其于此了此残生,便是莫大恩典。”

信末,是端端正正的署名和一方私印。

严星楚将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在案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殿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召张全,洛天术。”他开口。

不多时,丞相张全与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奉召而来。严星楚将陈仲的信递给二人传阅。

张全看完,捻须沉吟:“陈仲此信……一不求自身富贵,二不保残余兵力,只求旧部生路、儿孙平安,自己认罚领罪。姿态够低,如此反而让人难下重手。”

洛天术看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其情可察,其罪难消。然其所述安置之法,细究之下,于我朝并无害处。解散部众,消除隐患;将其子媳置于开南,又全了幼童亲情,可免全汀兰再生极端之举;至于其自身……”

他略微停顿,“困守巴雅,与囚无异,亦可示天下以陛下宽仁。”

严星楚嗯了一声道:“白乐与赵圭,在狱中如何?”

洛天术回道:“白乐依旧沉默,除必要问询,终日静坐。赵圭见过白乐后,也和白乐一样终日静坐。”

“陈仲将一切罪责揽于自身,为白乐求情。”严星楚手指点了点那封信,“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此二人?”

张全谨慎道:“白乐身份特殊,但其近年确无恶行,反在开南守城有功。陈仲既已归降,白乐这条线,或可视为已断。陛下或可念其微功,免其死罪,但需有所惩戒,以儆效尤。”

洛天术接道:“至于赵圭,散布流言、干扰办案是实,按律当惩。然其本意为友申冤,虽手段愚妄,情有可原。且其父赵南风年老病重,陛下已有回护之意。如今陈仲归降,此案由头已消,重罚赵圭已无必要。臣以为,可小惩大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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