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圭慌了神,赶紧让伙计再去买桌子椅子。
小院子挤进了十五张小桌,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孩子一多,声音就嘈杂,两个看护妇人忙得脚不沾地,管了东头顾不了西头。皇甫兴业和米和家的三姑娘为了一个彩绘泥人差点打起来。
赵圭头大如斗,意识到自己当初想得太简单了。
磕了碰了,争执哭了,都是麻烦。原先想着糊弄三个月的心思彻底没了,现在只想千万别出事。
这天傍晚,他正焦头烂额地安抚一个因为想家哭个不停的小姑娘,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皇甫辉穿着一身半旧的公服,亲自牵着皇甫兴业站在门口。
让赵圭魂差点飞了。
“皇……皇甫大人!”赵圭舌头打结,连忙躬身。
皇甫辉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挤满孩子的小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圭脸上:“赵书吏,好兴致啊。洛商房的公务清闲,都有空操办起蒙养院了?”
赵圭冷汗涔涔:“回大人,下官……下官只是见开南战后,许多同僚、商家忙于公务生计,孩子无人照管,便想着尽点绵力……纯属帮忙,帮忙。”
“帮忙?”皇甫辉语调平淡,却带着压力,“既是帮忙,为何收费不菲?还挂上乐信行的名头?赵圭,你那些心思,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顾主事在安济院,你在这巷尾开蒙养院,真是巧合?”
赵圭差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以往荒唐,对不起妻女。如今只想……只想有个机会弥补。开这蒙养院,绝无他意,只想让清舒能有个好些的地方待着,我……我也能偶尔见见。收费是为了维持,免得让人生疑。乐信行名头,是为了显得正规,好让她……让顾主事放心。下官自知身份低微,所做一切,绝不敢有损大人、夫人清誉,更不敢误了各位公子小姐的教养!”
他一口气说完,深深地低着头不敢抬起。
皇甫辉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其他来接孩子的仆役、嬷嬷都悄悄看着这边,大气不敢出。
皇甫辉终于开口:“你这番话,有几分真心,我暂且听着。兴业既然送来,你便当好生看顾。蒙养院既已办起,还收了这许多孩子,便不再是你的私事。做得好,是功德;做得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尽心!”赵圭连忙爬起来。
“听说你这里,只是几个妇人看管,并无正经教席?”皇甫辉问。
“是……原本规模小,下官……下官想着先操办起来。”赵圭擦汗。
“胡闹。”皇甫辉皱眉,“这些孩子,虽未到正式进学年纪,但启蒙之事,岂能儿戏?妇人照看起居尚可,教书识字,须得知书达理之人。你尽快寻合适的教席,银钱若不够,可以适当调整收费,或与各家商议。安全、规矩、学业,一样都不能放松。若力有不逮,趁早关门,别误人子弟。”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办!”赵圭连声应道。
皇甫辉不再多说,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走了。
赵圭瘫坐在门槛上,感觉像打了一场仗。
他知道,蒙养院这艘他胡乱造起来的小船,如今已经绑上了太多重量,沉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
而且,必须开得稳当。
夜里,乐信行后院。
赵圭把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拍在桌上,对白乐和高大杰说:“老白,高兄,这回真得靠你们了。桌子加到十五张了,孩子二十一个。皇甫大人发话了,要正经教席。”
白乐翻看着赵圭写的“蒙养院日常章程”“安全条律”“饮食注意事项”,有些惊讶:“行啊二少,弄得还挺细。”
“不细不行啊,哪个都惹不起。”赵圭苦笑,“高兄,你那日见过顾敏,能不能……找个由头,去安济院拜访一下?不提我,就问问她们那里有没有需要帮扶的妇孺,孩子如何安置的……然后,顺便‘偶然’提一下,咱们这条街新开了个蒙养院,条件尚可,若是院里有孩子需要暂时照看,或许可以问问?”
高大杰沉吟:“我去说,倒比你自己去合适。安济院初建,顾主事忙于公务,清舒那孩子或许真是她一块心病。我试试看。不过,你这边教席之事,打算如何解决?寻常塾师,恐怕不愿来教这等幼童,也不知如何与这些官宦子弟相处。”
赵圭眼神一亮:“我想到了!找邵匡!他是在鹰扬书院读过书的,那边不是有算科、医科吗?应该也有读过书、通文墨的女学生吧?她们年轻,有学识,有耐心,也不像老学究那么古板。关键是通过邵匡找,知根知底,放心。”
白乐点头:“这主意不错。鹰扬书院出来的,名声好,各家也容易接受。就是费用可能不低。”
“费用好说!”赵圭咬牙,“不够……从我乐信行分红里扣!先把场面撑起来,稳住再说。”
高大杰也道:“我明日便去安济院拜访。二少,你尽快找邵匡吧,事不宜迟。”
第二天,高大杰提着一包从街上买的时新果脯,来到了安济院。顾敏正在堂屋里和两位妇人交代事情,清舒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玩几块彩色布头。
“顾主事,叨扰了。”高大杰拱手。
顾敏抬头见是他,起身回礼:“高先生,快请坐。可是乐信行有什么事?”她态度客气而疏离。
“并无要事。”高大杰笑道,“前段时间在州衙门口偶遇,得知顾主事主持安济院,泽被乡里,心中敬佩。今日顺路过来看看,可有什么地方,是乐信行能略尽绵力的?譬如采买物资,若有需要帮忙压压价、跑跑腿的,尽管开口。”
顾敏神色缓和了些:“高先生有心了。眼下院里刚起步,多是些琐碎事宜,尚能应付。倒是要多谢高先生上次提起的,乐信行愿意提供消息之便。”
“应该的。”高大杰顺势道,“说起来,我们乐信行几位掌柜,见城中不少官员、商友忙于公务,家中幼童无人看顾,近日在隔壁街凑钱办了个小小的蒙养院,本意是互相帮衬。没想到办起来后,竟也有几位大人、夫人将孩子送来。”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安静玩耍的清舒,“如今院里请了稳妥的婆子照看饮食起居,还打算聘两位从鹰扬书院出来的女先生,教孩子们识字数数,讲讲道理。虽说每月要五百文钱,但比起请单独西席或嬷嬷,倒也算个稳妥去处。”
顾敏听着,手上整理文书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自然听出了高大杰的弦外之音,也想起了自己每日奔波,清舒只能托付给王嬷嬷,或跟着自己在院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尤其是听到“鹰扬书院女先生”几个字,心中微微一动。那等学府出来的女子,教养学识自是不同。
“蒙养院……竟有书院出来的女先生?”顾敏问。
“正在接洽,十有八九能成。”高大杰肯定道,“也是想着,既然办了,就得像个样子,不能误了孩子们。顾主事这里若有时需临时照看孩子,或者……有院中帮扶的妇人家孩子需要个去处,不妨去看看。地方就在榆钱巷隔壁的柳条巷,院子门口挂了‘启明蒙养’的牌子。”
话点到为止,高大杰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顾敏送他到门口,回头看看女儿,沉默了很久。
与此同时,赵圭的信也到了正在养伤的邵匡手中。
邵匡打开信,读着赵圭那些半是恳求半是耍赖的词句,忍不住笑骂:“这个赵圭,真是能折腾!”
但笑过之后,他却认真思索起来。
鹰扬书院风气开明,确实有些同窗,尤其是算科、医科的一些女同窗,才华出众,毕业后或因家庭,或因时局,并未立刻找到合适的位置。开南如今局面大好,或许是个机会?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几位关系不错、且他知道可能有意南下的同窗写信。
在信中,他并未只说蒙养院教席之事,而是描绘了开南港的广阔前景,船政局的日新月异,以及此地对各类人才的渴求。
蒙养院教席,或许只是一个起点。
数天后,赵圭的蒙养院里,迎来了第一位真正的先生。
她是邵匡的同科,姓文,名静,人如其名,说话轻声细语,但眉宇间自有股书卷清气。她因家中变故,想离开归宁换个环境,见了邵匡的信便动了心。
文静的到来,让蒙养院气象一新。
她不仅教孩子认字,还用生动的故事、简单的歌谣引导他们。
孩子们很快喜欢上了这位温柔又有趣的文先生。
王槿再来接孩子时,特意与文静交谈了片刻,离开时对赵圭点了点头:“这位先生请得不错。”
赵圭稍稍松了口气,但想到清舒依然没来,心里却更沉了。
高大杰的回话是,顾主事听了,但未置可否。
这天傍晚,赵圭正在蒙养院门口,目送最后几个孩子被接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空下来的院子,心里空落落的。
文静在屋里整理着孩子们下午画的涂鸦,轻声说:“赵掌柜,今日又有两位家长问,可否将亲戚家的孩子也送来。我们……可能还得再请一位先生,或者添一位帮手。”
赵圭点头,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就在这时,巷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敏带着清舒来了。
他浑身的血仿佛“嗡”地一下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几乎是本能,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文静道:“文教习,外面的人你接待一下。务必……务必想法子让她把孩子送到我们这儿来。我……我先去后头看看炉火。”
说完,也不等文静回答,他像被烫了脚的猫,一溜烟儿钻进了连通后厨的小门,还把门轻轻掩上了,只留一条缝。
文静愣住了,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又看看院门口正走进来、打量四周的母女俩,满心疑惑。
平时有家长送孩子来,哪怕是皇甫大人、米提督家的管事,赵掌柜也都是满脸堆笑,亲力亲为地介绍、安排,恨不得把蒙养院夸出花来。
今天这是怎么了?来的这位夫人穿戴素净,容貌清秀,看着温婉,也不像凶神恶煞啊?
赵掌柜怎么跟见了鬼似的,逃得比兔子还快?而且……刚才那背影,仓皇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正想着,顾敏已经牵着清舒走进了院子。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干净的小院,那些色彩朴拙的小桌椅,墙角新移栽的、在秋阳下开着零星小花的植物,还有玩耍间里隐约可见的布偶和积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刚才似乎瞥见一个匆匆避开的男子背影,有点眼熟,但心念只微微一动,便被打消了。
这开南城说大不大,遇见个身形相似的人也不稀奇。
她此刻的心思,全在这蒙养院上。
文静连忙收拾心思,脸上露出合宜的微笑,迎上前去,福了一礼:“这位夫人,可是来询问蒙养院事宜的?快请里面坐。”
顾敏回以浅笑,拉着有些怯生的清舒走进那间当作“学堂”的屋子。
清舒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请问教习如何称呼?”顾敏在文静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让清舒挨着自己。
“小姓文,单名一个静字。夫人唤我文静或文教习都可。”文静语气轻柔,举止有度。
“文先生。”顾敏点点头,直接切入正题,“我看了门口的告示,也听人略提过此处。想请教,蒙养院如今收了多少孩童?每日作息如何安排?饮食可有讲究?最主要的,教习些什么?由何人教导?”
她问得细致,语气平和,但每个问题都点在要害上。
文静虽然来得时间不长,但做事用心,对蒙养院的日常早已了然于胸。
她从容答道:“回夫人,蒙养院新开不久,现有孩童二十一位,年纪多在四至六岁。每日辰时三刻送来,酉时初刻接回。上午主要是识字、诵读数刻钟,辅以简单描红或听讲故事;午间统一用饭,饭后有半个时辰的静憩或自由玩耍;下午则会安排一些简单的数数游戏、画图,或者天气好时在院内活动。饮食方面,我们请了专门的厨娘,保证食材新鲜,口味清淡,每日有荤有素,午后还备有一次点心。”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教导,目前主要由我负责孩子们的识字、绘画和日常规矩。我是鹰扬书院书科毕业的,主修书法和绘画。蒙养院还在设法延请另一位同是书院毕业的女教习,方向是礼科,专司礼仪与乐教启蒙,只是人选尚在接洽中。”
顾敏听得很认真。
鹰扬书院是大洛最高等学府,和前朝的国子监类似,但规模和科目都比国子监大多了。
能从中毕业的女子,才学品性都经过考验。
眼前这位文教习,谈吐清晰,气质温婉,看着确像书院出来的人。
听到还在物色礼科教习时,还能想到礼仪乐教启蒙,说明这蒙养院并非只图看孩子,是真有几分教养的心思在里头。
她低头看了看依偎着自己的清舒。
女儿很安静,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着四周,似乎对这里并不排斥。
“文先生考虑得很周全。”顾敏抬眼,语气坚定了些,“我想给女儿报个名。”
她轻轻抚了抚清舒的头发,“她叫清舒,刚满四岁,性子还算安静,只是我平日事务渐多,总托人照看或带在身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在您这儿识几个字,懂些道理,与同龄孩童作伴,那是再好不过。”
文静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夫人放心,清舒姑娘一看便是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们定会尽心照看。不知夫人是打算明日便送来,还是……”
“明日一早吧。”顾敏很干脆,从随身携带的素布钱袋里数出五百文钱,放在桌上,“这是本月的费用。有劳文先生了。”
“夫人客气了。”文静收了钱,又领着顾敏简单看了下孩子们午休的地方和玩耍间,详细说了接送时要注意的事项。
顾敏一一记下,神色间露出些许放松。
待到送顾敏母女到院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文静才轻轻舒了口气。
转身回到院子时,只见赵圭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正搓着手,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文教习,做得不错!太好了!”赵圭的声音都有些发颤,目光忍不住往院门外瞟,虽然早已看不到人影。
文静微笑道:“赵掌柜过奖了。都是正常与家长沟通。我看那位顾夫人心里早有计较,我们蒙养院的情况,大抵是符合她期望的。”
说着,她把那五百文钱递给赵圭,“这是顾夫人交的本月费用。”
赵圭接过来,铜钱还带着顾敏手心的微温。
他捏着这几串钱,心里翻江倒海,又是狂喜,又是酸涩。
狂喜的是,女儿明天就要来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酸涩的是,刚才他连露面的勇气都没有。
激动之下,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文教习,这次多亏了你!这钱……这钱就当是你的奖励!”说着,竟要把钱往文静手里塞。
文静一愣,随即脸色微微一变,后退半步,正色道:“赵掌柜,此言差矣。这五百文是蒙养院的收入,入公账,用于各项开支。我在此任教,自有月钱,岂能将公中收入当作个人奖励?这钱,我不能收,也不该收。”
她话说得不疾不徐,但语气清晰坚定,目光坦然地迎着赵圭。
赵圭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兴奋劲儿瞬间被尴尬冲得七零八落。
他习惯了在洛商房那种“茶水钱”你来我往、私相授受的环境,一时忘了,眼前这位是从鹰扬书院出来的正经女先生,讲究的是规矩和清白。
“啊……对,对对,你看我,一高兴就糊涂了!”赵圭讪笑着,赶紧把钱收回来,揣进自己怀里,“文教习你别介意,是我考虑不周,欠妥了,欠妥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眼神飘忽,没话找话,目光扫过文静清秀而略带严肃的侧脸,脑子里不知怎么就蹦出了之前盘算过的那个念头,嘴比脑子快,又冒出一句:“那个……文教习,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话问得突兀至极,简直莫名其妙。
文静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染上了晚霞。
她飞快地看了赵圭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被冒犯的羞恼,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黯淡下去的复杂情绪。
她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睫,只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没有。”
说完,她不再理会赵圭,转身快步走向玩耍间,蹲下身,开始默默地整理孩子们下午玩乱了的木头马和积木,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孤单。
赵圭这会儿才觉出自己这话问得实在唐突,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暗道又办蠢事。
但他此刻满心都被顾敏答应送清舒来的好消息占据,也没太留意文静那瞬间异常的神色,只当她是被自己这没头没脑的问题给气着了。
他挠挠头,看着文静的背影,觉得还是得缓和一下关系,便又凑过去,带着点讨好和“将功补过”的语气道:“文教习,你别生气啊,我就随口一问……那啥,你要是没有,改天……改天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们乐信行,还有市舶司,好小伙子也不少……”
文静背对着他,整理木头马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只是肩膀似乎更绷紧了些。
赵圭自觉无趣,摸了摸鼻子,但心里的兴奋劲儿到底压不住。
他捏了捏怀里那还带着体温的五百文钱,仿佛捏着通往女儿世界的钥匙。
“那你先忙着,我……我去趟乐信行!”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蹦跳着出了蒙养院的门,朝着乐信行的方向疾步走去。
他得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白乐和高大杰!
到了乐信行,前堂只有两个伙计在招呼零星客人。赵圭直奔后院,却只看见高大杰一人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翻看一叠文稿。
“高兄!老白呢?”赵圭兴冲冲地问,“好事儿!大好事儿!”
高大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他那喜形于色的样子,大概猜到了几分:“清舒要来了?”
“对!明天一早就来!顾敏亲自送来的,钱都交了!”赵圭眉飞色舞,一屁股坐在对面,端起高大杰面前的凉茶灌了一大口,“老白呢?我得跟他说说,这事儿他也有功!要不是他当初点头借那一百两……”
“老白请假了。”高大杰打断他,神色如常,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早上来的,说家里有点急事要处理,得出趟远门,大概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
“请假?十天?”赵圭的兴奋劲儿卡了一下,疑惑道,“他家出什么事了?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高大杰摇摇头,放下文稿:“我也问了,他只说是点小事,他处理完了就回来,让我们不必担心,照看好乐信行和小报就行。具体的……他没细说。”
赵圭“哦”了一声,心里那点疑惑很快被女儿要来的喜悦冲淡了。
白乐这人向来沉稳有主意,他说是小事,那应该问题不大。
十天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行吧,那等他回来再说。”赵圭搓着手,心思已经飞到了明天,“高兄,小报下一版内容怎么样了?我得盯着蒙养院那边,这边你多费心啊。还有洛商房那边也不能丢,现在蒙养院开销大,全指着那点‘茶水钱’撑着呢,我甚至琢磨着是不是……咳,算了,规矩不能坏。”
他絮絮叨叨,既兴奋又透着忙碌的焦虑。
高大杰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应和,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赵圭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
蒙养院就是个吞金兽,租金、两位教习和帮工的月钱、二十来个孩子的伙食笔墨……哪样不要钱?他以前那点“茶水钱”自己花销绰绰有余,现在却得精打细算,甚至动过在洛商房涨价的念头,但想想皇甫辉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又悻悻作罢,只能在“业务量”上更“勤勉”些。
乐信行那边,白乐不在,高大杰主要负责内容,但对外联络、一些琐碎事务,赵圭也得帮着支应。
而所有这些忙碌的间隙,他心尖尖全系在了蒙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