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海这几句话嗓门提得极亮。
话音刚落，周遭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半个会场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尽数落在两人身上。
罗城脸上一阵发烫，心底暗恼姜大海不懂分寸。
私下挖人被拒也就罢了，偏要当众喊出来，摆明了不给大塘公社留脸面。
可他毕竟是全县前三强社的一把手，当众服软等于自降身价，往后在全县干部队伍里都抬不起头。
他梗着脖子，嘴角扯出一抹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姜书记这么大火气干什么？”
“人才往高处走是常理！”
“再说秀河公社什么底子，全县谁不清楚？”
“要不是碰上个能干的大队支书撞了大运，你们今年能摸着先进公社的边？”
这话像火星砸进了干草堆，姜大海额角的青筋瞬间蹦了起来。
他在基层摸爬滚打十几年，最恨别人说他治下的地方不行。
秀河规模小、底子薄是事实。
可这一年全公社为了拿到荣誉也拼尽了全力，怎么到罗城嘴里就成了 ‘撞大运’？
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打全公社几百户乡亲的脸。
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他二话不说撸起棉袄袖子，往前跨了一大步：“罗城，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撞大运？谁底子差？”
罗城丝毫不虚，冷笑道：“我说你们秀河公社撞大运！底子差！”
赵老三本来就是个好战分子，加上他也知道公社书记姜大海今年处处给下窑村开绿灯。
所以心里对姜大海十分敬重。
现在看到自家书记受气，这他哪里还能忍得了？
不等旁人反应，他一个箭步就冲到姜大海身侧，攥着拳头瞪向罗城：“你给我嘴巴放干净点！”
张磊、雷傲、许建军三人怕姜大海吃亏，也急忙起身围了上去。
上窑村的李二狗跟秀河村的乔翠生两人对视一眼，犹豫片刻也跟了上去。
虽然姜大海今天在路上骂了他们一路，但是这毕竟是秀河公社内部的矛盾。
现在可是秀河公社跟大塘公社的矛盾，他们要是不上，显得也太不团结了。
大塘公社来参会的十来个人见自家书记被人围上了，立马也涌了上来，推搡着挡在罗城跟前：“干什么？想动手啊？”
“动你怎么了！” 赵老三往前一挺胸膛。
也不知是谁先搡了一把，两边人马瞬间就绞在了一起。
虽然张磊、赵老三以及雷傲三人干仗经验丰富，但是毕竟他们秀河公社就来了七个人。
而对面大塘公社人多势众，又个个带着火气，没两下秀河这边就落了下风。
秀河公社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挨了好些拳头。
尤其是身材比较瘦弱的李二狗，更是被大塘公社的人压在身下揍。
旁边宜丰公社的李大林看到这一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跟姜大海是老交情，平日里工作上互相帮衬，本就看不惯罗城当众挖人的做派，如今见大塘公社以多欺少，更是压不住火。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粗着嗓子吼了一声：“妈的，这也太欺负人了！兄弟们，搭把手！”
话音落下，宜丰公社八九号人呼啦一下就冲了上去，帮着秀河公社的人干仗。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可即便如此，周围其他公社也没有一个站出来劝架的，反倒纷纷往后退开，围成圈看起了热闹，时不时还传出几声吆喝。
“大塘公社加油！”
“秀河公社的人用力啊！”
“宜丰公社好样的！”
这些看热闹的公社人员心里门清儿。
在县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当众斗殴，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
眼下正是评功评奖的关键时刻，这几个干架的公社有一个可是获得了先进公社的荣誉。
另一个也是综合实力排在全县第三的公社。
要是能借此机会让县领导对这几个干仗的公社产生不满，对他们这些公社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不定这先进公社的名誉能落在他们头上呢！
就这些人各怀鬼胎做白日梦的时候，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惊雷般的怒喝。
“都给我住手！”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混战中的人动作皆是一僵，纷纷停了手，循声望去。
只见县长易欣荣站在会议室正门处，脸色铁青得像块寒冰，身后跟着几个县政府的工作人员。
他目光扫过场内歪歪扭扭的椅子、凌乱的衣襟，火气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立马站得笔直，没人敢再吱一声。
秀河、大塘、宜丰公社三方人马各自退开几步，低着头整理凌乱的衣领和头发，谁也不敢去接触易欣荣的视线。
易欣荣沉着脸大步走进来，目光钉在姜大海、罗城以及李大林身上，沉声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表彰大会还没开，先在我县政府的会议室里打群架？”
“你们几个公社书记就是这么带队伍的？”
姜大海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
他没有添油加醋，而是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
“易县长，事情是这样的。”
“刚才大塘公社的罗书记当众招揽我们下窑村的张磊同志。”
“想把张磊同志挖去他们大塘公社！”
“被张磊同志明确拒绝后，又出言嘲讽我们秀河公社底子薄、拿先进全靠运气。”
“我一时气不过跟他争执起来，后来没控制住场面。这事我有责任，我接受县里的批评。”
易欣荣听完，转头看向罗城，眼神冷得刺骨。
“罗城，姜大海说的，是不是事实？”
罗城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又无从开口。
刚才那么多公社的人看着。
挖人、嘲讽的话都是他亲口说的，赖不掉。
想到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低下头，声音弱了几分：“易县长，我...我就是惜才，说话没注意分寸，没把控住局面。”
“惜才？” 易欣荣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你是心胸狭隘，私心太重！”
“今年先进公社没评给大塘，你心里不服气，就想着挖走别人的骨干来拆台？”
“我告诉你，今年没把这份荣誉给你们大塘公社，还真是做对了！”
“你们大塘公社公然在县政府会场挖人、挑事、聚众斗殴，眼里还有半点组织纪律吗？”
“你还有半点基层干部的样子吗？”
面对县长的怒火，罗城低着头不敢接话。
易欣荣指着罗城，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往后五年，大塘公社取消先进公社评选资格！”
“什么时候班子作风整改到位了，什么时候再谈评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