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煊嘴角狠狠一抽,多年的职业素养险些彻底崩塌。
合着灭城级妖兽暴动、全省应急戒严、无数人力物力损耗,归根结底——
是章鱼被人当面吃同类,给整破防了。
一旁的队员小周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连忙低头操作平板,飞速调取涉外档案,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很快锁定目标信息,低声汇报:
“局座,查到了。”
“旧日支配者信仰协会,境外非政府民间组织,注册地为北欧小国,在册成员两百余人。核心工作就是整理、翻译、研究克苏鲁神话相关文本,本质就是一群钻研恐怖小说的爱好者。”
“三个月前,该团体以民间文化交流名义申请入境,先后在我方沿海七处海域开展所谓的‘传统祭祀文化活动’,外事部门审批的是正规文化交流签证,无任何违规记录。”
“文化交流。”
江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吓人。
好一个文化交流。
一群看小说、搞二创的境外爱好者,凭着一腔中二狂热,跑到自家地界海边乱搞祭祀,硬生生唤醒一头灭城级妖兽,差点掀翻一座沿海重镇。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入指挥室,铁门被他一脚踹得哐然作响。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最高加密通讯器,指节死死扣住通话键。
明明心头怒火翻涌,他的声音却异常低沉、冷静、制式、滴水不漏。
“立刻帮我专线接通外交部。”
“我方发现一起极具代表性的跨境文化现象,需要和对方,深入、正式、好好交流一下。”
……
江煊那边的“交流”持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据后来从会议室里出来的秘书描述,局长全程没有拍桌子,没有摔茶杯,连音量都没有提高过。
只是用一种异常冷静的外交辞令,将对面某北欧国家的外事官员从“文化交流的定义”一路问到“恐怖小说与恐怖主义的界限”。
再问到“烤鱿鱼作为圣餐是否构成对海洋生物的宗教歧视”。
据说对面翻译翻到最后已经面无人色。
反复用三种语言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都什么鬼东西啊?
而在江煊与外交部进行这场“深入而富有建设性的交流”的同一时间。
江流已悄然离开了临海市。
走时没有通知任何人。
只是在那只大章鱼被异常事件应对局的运输车队从浅海里拖上来时,远远看了一眼它那委屈巴巴缩成一团的触手。
小周后来才发现江顾问不见了。
只在他临时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找到一张用毛笔写的字条。
只写了四个字——
“有事,走了。”
……
江流沿着海岸线向北飞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仙人之境御风而行。
这具降临躯壳虽不及本体那般圆融自如,却也足以让他在这方灵气复苏的世界里如鱼得水。
脚下的海岸线从礁石嶙峋逐渐变得平缓,海水从血色重新变回灰蓝。
被海兽搅得天翻地覆的灵气在远离临海市数百里后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浓度。
他在一处名为青崖山的山脉边缘落下。
这地方灵气浓度出奇地高。
已经无比接近他所在仙道世界某些洞天福地的醇厚灵气。
“此地,有机缘所在。”
江流心忖。
处理了紧要之事,自然这方世界便任由他随意遨游了。
毕竟以他仙人之境,在这方世界还没感受到什么危险。
至于后续……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他,江煊的事情了。
一番探索。
江流在一处瀑布后的岩洞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进入岩洞。
可见洞内不似江流所想那样,漆黑一片,反而因洞壁上覆满了发光的苔藓。
淡青色的荧光将整座岩洞映得如同浸在水底。
洞中央是一方极粗粝的石台,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是用剑锋一笔一划刻在石头上的字。
江流俯下身,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字的笔画。
“力道极沉,刻痕入石三分……”
每一笔都像是刻字的人在拿剑当凿子使,却又偏生刻得极工整。
仿佛刻字的人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挥霍。
他逐行辨认那些字。
文字古老,但并非不可辨识。
开篇第一行便让他忍不住挑眉。
“吾名广成子。黄帝问道于吾,吾答之曰: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然吾未尝告之,此道乃吾少年时于此山偶得。”
广成子。
黄帝问道的那个广成子?
《庄子》里那个自称“守其一以处其和”的广成子?
他的传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这个世界有广成子,他倒是不意外。
一路上,他也翻阅了此世的神话历史。
总之,虽然历史脉络不同,但神话体系却是大差不差。
该有的神话人物都有。
他继续往下读。
意外的是,石台上刻的不是什么修仙功法。
也不是什么剑谱,反而是……
一本回忆录?
广成子在里面写到。
在答完黄帝之问后,他又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黄帝乘龙飞升,久到炎黄部落融为华夏,久到夏商周三代更迭,久到他当年问道的那个少年已成了后世典籍里的人文初祖。
江流逐行往下看,越看越觉得离谱。
广成子写他年轻时在这座山里遇到了一位自称“玄都”的道人。
那道人授他一部《自然经》,又在某日不告而别。
写他中年时曾在昆仑之巅与西王母对坐论道。
两人论了三天三夜,最后西王母笑着说“你比我更像神仙”。
写他晚年时曾收过一个叫徐甲的小徒弟。
那小徒弟烹茶时总把茶壶烧干,却偏生会在他参悟时恰到好处地续上一杯新茶。
写他最后一次见到老子时,老子正骑着一头青牛优哉游哉地往函谷关外走,两人在路边喝了碗浊酒,老子说“我要出关了,你有什么话要我捎给后世吗”。
他想了想,说“告诉他们,道在屎溺”。
老子大笑而去,青牛的蹄声在关外的沙尘里渐行渐远。
江流看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想了。
道在屎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