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自见过萧崇后,心底便始终悬着一块巨石,往日旧事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午后小憩,他坠入梦魇,梦里是年少时那个染了毒的糕点,他想要阻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崇一口咬下。
“别吃!”
一声急促的呓语冲破梦境,萧瑟骤然睁眼,额间覆着一层薄汗,胸腔剧烈起伏。抬眼便见雷无桀正坐在桌旁,一脸兴致勃勃地望着他。
“萧瑟,你可算醒了!”
雷无桀想让萧瑟陪自己去找叶若依。
萧瑟本想拒绝,可耐不住雷无桀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终究是拗不过,起身随他一同前往。
未曾想,踏入庭院,便见萧崇正与叶若依相对而坐,慢品清茶。
气氛一时微滞。
四人简单拱手见礼,言语间暗藏试探,周遭空气都变得紧绷。好在雷无桀心大,浑然不觉此间微妙,自顾自地搭话,才将那凝滞的气氛打散。
萧崇与叶若依轻声叮嘱几句,便起身告辞,缓步离去。
待萧崇的身影消失,叶若依忽然开口:“对了,我昨日听众人都在议论登天阁之事,不如你同我讲讲?”
雷无桀瞬间来了兴致,眉飞色舞:“说起这登天阁,那可太精彩了!我一人直冲十六层,当面问剑雪月剑仙……”
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闯阁的壮举,叶若依静静听着,忽然打断:“等等,这登阁全程都是你一人的故事?萧瑟兄弟呢,他彼时在做什么?”
雷无桀不假思索:“他呀,和千落师姐捉迷藏去了,还去算了一卦呢。”
“算命?算的是什么?”叶若依眸中闪过一丝好奇,转头看向萧瑟。
雷无桀也跟着追问:“对啊萧瑟,当时你算了什么?”
萧瑟垂眸,淡淡开口:“我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归。”
叶若依微怔:“归?那卦象结果如何?”
“没有结果。”萧瑟声音轻淡,“算到一半,我便后悔了。”
“既已去算,为何不问结果?”
“因为后来我才明白,我要算的这件事,其实我从来都不在乎。”
叶若依追问:“那你在乎什么?”
雷无桀抢先大笑:“他还能在乎什么,肯定是在乎钱啊!望城山掌教弟子算一卦,那价钱可不低!”
萧瑟抬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你说的对。”
雷无桀一脸错愕:“啊?还真是因为钱啊?”
无人知晓萧瑟心底的答案,就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清楚。
与此同时,雪月城一隅,司空长风指尖摩挲着朱雀令,目光悠远,陷入了与好友并肩而立、意气风发的往昔。直到司空千落的脚步声传来,才将他拉回现实。
一提起萧瑟,司空千落脸颊不自觉泛起红晕,连忙伸手拿起朱雀令,转移话题:“阿爹,这令牌,是要送给我吗?”
司空长风眼底含笑:“送给你,自然可以。只是一旦拿起它,便要扛起千斤重的责任。”
“什么责任?”
司空长风轻叹:“这说来,就话长了。”
他缓缓将天启四守护的过往娓娓道来,那些尘封的岁月,守护王朝的使命,一字一句,落入司空千落耳中。
司空千落了然:“我明白了。当年阿爹接过这令牌,便担起了守护天启的重任。
如今天启安稳,王朝更迭,四守护需寻新的传人,而这传人,要守护的,便是六皇子萧楚河。”
司空长风又惊又喜:“千落,你果然聪慧,一点就通。那为父现在便将这令牌……”
话未说完,司空千落放下朱雀令,语气坚定:“我拒绝。
自我出生,阿爹便从未踏足天启城,自然也不曾真正了解萧楚河。”
司空长风蹙眉:“萧楚河是琅琊王所看重之人,他……”
“我不管他被谁看重。”司空千落仰起头,眉眼桀骜,“我司空千落要守护的,从来都是我自己认可之人,而非旁人指定的君主。”
司空长风一时语塞,望着女儿倔强的模样,恍惚间想起了年少的自己。
彼时他不愿继承药王谷,一心只想做天下唯一的枪仙,这般心性,当真是一脉相承。他无奈叹气,重新坐定。
司空千落软了语气:“阿爹,曾有大师对我说,少年人,要有自己的江湖。所以这令牌,我不能收,对不起。”
司空长风朗声一笑:“你不想要,为父还舍不得给呢!不说令牌了,咱们说说萧瑟,刚刚说到哪了?”
司空千落脸颊一红,娇嗔道:“爹~”
司空长风轻咳一声,眼底满是戏谑:“你方才说,只会守护自己认可之人。那萧瑟,你认可吗?”
司空千落垂眸:“认可与守护,这般重的词,我和他还谈不上。”
“你这丫头,就是嘴硬。”司空长风笑道,“走,现在便去找萧瑟,把欠他的恩情,尽数补上。”
“阿爹~”
欢声笑语,消散在风里。
另一边,萧瑟与雷无桀从叶若依处离开,并肩走在热闹的街市上。
雷无桀满心欢喜,忍不住感慨:“我和若依姑娘相识这么久,今日总算说了这么多话,当真畅快。”
萧瑟侧目,随口问道:“儒剑仙送你的那本《晚来雪》,看得如何了?”
一提及书本,雷无桀立刻垮了脸:“那书枯燥得很,看几行便昏昏欲睡,半点意思都没有,我才不爱看。”
“那你偏爱读何种书?”
“自然是豪侠闯江湖,英雄战沙场的话本!就像白羽剑仙一人一剑闯天启的故事,我看多少遍都不会觉得腻!”
“白羽剑仙闯天启……”萧瑟低声重复,神色微微一沉。
雷无桀敏锐地察觉异样:“萧瑟,怎么每次提起天启城,你神色都怪怪的?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故乡便是天启吧?”
萧瑟脚步一顿,声音冷了几分:“我没有家乡,你记错了。”
“哪有人会没有家乡?难道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雷无桀不解。
萧瑟长叹一声,抬眼望向远方:“那你说说,何为家乡?”
雷无桀不假思索,语气真挚:“这还用问?家乡,便是无论你走多远,离开多久,兜兜转转,终究注定要回去的地方。”
萧瑟轻声呢喃,重复着那句“注定要回去的地方”,心头百感交集。
雷无桀重重点头:“没错!”
萧瑟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的释然:“你说的对。我的家乡,是天启城,那是我,终究要回去的地方。”
二人一路闲谈,各自散去。
萧瑟回到雪月城主府,刚踏入院门,便听见司空长风的声音,字字句句,皆是劝他随萧崇重返天启,重拾身份,肩负起属于他的责任。
那些话语,如同细密的针,扎得他满心烦闷。皇权、责任、宿命,所有的枷锁层层叠叠,将他困在原地。
他不愿再听,转身拂袖,独自一人走向了城外那座安静的莲花楼。
晚风微凉,拂过莲花楼的纱帘,发出细碎的声响。楼内烛火摇曳,茶香袅袅。
萧瑟敲门而入,驱散了几分雪月城的喧嚣,也抚平了几分他内心的烦躁。
屋内,月瑶正坐在案前烹茶,沸水注入茶盏,茶香四溢。
李莲花斜倚在软榻上,眉眼温润,见萧瑟孤身前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问。
“萧瑟,今日倒是清闲。”月瑶抬眸,温婉一笑,将一盏新沏的清茶推到他面前,“坐吧,刚煮的雨前龙井,解解乏。”
萧瑟缓步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李莲花慢悠悠地起身,坐在月瑶身边:“看你这神色呢,似有心事?是雪月城的事,还是……回天启的事?”
萧瑟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李莲花。此人总能一眼看透人心,让他难得生出几分倾诉的欲望。
“我以为我早就想开了!”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可到头来,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回天启时,还是心有不甘,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月瑶为他添了茶水,柔声道:“世间之事,本就难以预料,既然还没想清楚,那就不回,想办法留下便是。”
李莲花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入心:“那你回去,是为了什么,是被人裹挟的,还是出于本心?”
萧瑟一怔,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劝他回归天启,他只觉得是宿命的逼迫,从未想过,自己本心究竟想如何。
李莲花缓缓道,“这世间从不是非黑即白,不必逼着自己二选一。”
月瑶颔首,温声附和:“是啊。回去,担起责任,也不代表要丢了自己。你是萧楚河,亦是萧瑟,二者本就可以共存。”
李莲花抬眸,目光温和却有力量,“你应该以你自己的方式,护你想护之人,做你能做之事。”
萧瑟怔怔地听着,心中那团乱麻,似被这三言两语缓缓理清,他不必为难自己。
归天启,是为了了结旧案,弥补亏欠;而他心中那份潇洒自在,从未有人能真正夺走。
李莲花见他神色渐缓,勾唇笑道:“少年人,不必被宿命二字困住。心之所向,便是归途,无论是江湖,还是皇城,只要遵从本心,便不算辜负。”
月瑶将一碟点心推到他面前,温柔浅笑:“想清楚便好,无论做何选择,都不必为难自己。”
萧瑟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眉宇间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澄澈与坚定。
他起身,对着二人拱手行礼:“多谢李大哥,月夫人,今日一席话,胜却我苦思多日。”
李莲花摆了摆手,笑意慵懒:“不过是闲人几句闲话,不必放在心上。路是自己的,坚定地走下去便是。”
萧瑟站在原地,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天启,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但这一次,不是被宿命逼迫,而是以萧楚河的本心,去面对所有的过往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