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
鹿行春的声音里透着些许遗憾。
什么?
鹿今朝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
鹿行春的声音越来越小,一道无形的壁障隔在她与鹿今朝之间,鹿今朝只能模糊地听见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鸿洲的【守墓人】拥有让乘客假死的能力,你如果想做回普通人,可以去找她。”
“我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
然后再没了声音。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鹿今朝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是闭上的,她猛地睁开眼,却只看见一片猩红。
有些窒息,她似乎溺在水中无法呼吸,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是平躺在棺材底部。
鹿今朝向上伸手,双手扣住棺材两边虽然用力,哗啦一声,她从灌满血水的棺材里坐了起来。
真是见鬼,半个巴掌大小的羊皮居然能流出这么多血,血水还透着刺骨的冰凉,但诡异的不怎么恶心。
她微微发力想要站起来,但下一秒,血水忽然化作一双格外纤细的手臂,像一只水鬼从水下紧紧箍住她的腰,劲挺大,鹿今朝直接被拽了下去。
她看向腰间的那双手,不,那并不能算手,当血水从上面滚落,暴露在空气中的是一截截不完整的骨头,勉强能看出是一双手,但比起手这些骨头更像是锁链,从棺材底部延伸出来的锁链。
【你又要抛下我?】
一道年幼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声音像她小时候但要更尖锐一些,说话的语气和咬字很古怪,像是没怎么被好好教导过发音。
何来的又?
哦,鹿今朝想起来了,在【遗传】里她曾经丢下了“妹妹”,但那个时候她只觉得那是幻境。
“你先放开。”鹿今朝说。
【凭什么?】
【放开你就会把我抛弃在这里,留在这个恶心的地方。】
【你想做回普通人?】
【我不会同意的!】
羊皮的语速逐渐变快,语气变得激烈,仿佛鹿今朝将它留在这里脱离站台,去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你同不同意有什么用?”鹿今朝说着,不管它,尝试着强行起身。
果然,虽然力气很大但羊皮并不能真的束缚它,伴随着她逐渐用力禁锢在腰上的骨头一点点断裂,松开,掉落进血水里。
羊皮不说话了。
鹿今朝竟然觉得它有点可怜。
“真这么讨厌?”
【讨厌!】
“留在这里不也挺好的吗?你是鬼,这是你诞生的地方。”
【这也是你诞生的地方,你是人,你就可以离开,我就必须留下吗?】
羊皮说出这句话时,心中翻腾着说不出的怒气。
曾经的它是不会有这种情绪的,但自从与鹿今朝进行了交易,它拥有了“灵魂”这种东西之后,它开始变了。
它开始在意一些事,恨一些东西,它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可你没有能力自己离开,只能求我带你出去吧?你能保证我带你出去之后,你不会再害我吗?”鹿今朝问。
【不能。】羊皮立刻回答。
【你是第二讨厌的人,我要杀了你!】
“哇......”
鹿今朝对它有些刮目相看了,怎么这种时候了还不知道撒谎说点好话骗一下?
“可是现在的你做不到吧。”鹿今朝说出了最扎心的事实。
【......】
是的!
这是最可悲的!
羊皮心想它如果还是小羊,现在一定会一头顶死鹿今朝。
这该死的站台让它和鹿今朝被“倒带”,几乎回到了胎儿时期的状态,那个时候,她们本就是一体,是后来逐渐被分离。
而现在,她们重新融合在一起,骨头、血液、心脏,甚至共享了灵魂。
它没有办法直接对鹿今朝造成伤害,至于交易的灵魂...现在也没什么大用了。
它没能在鹿今朝回到这里之前杀死对方,就已经是失败了。
它到底为什么没有在进来这里之前杀死鹿今朝?
如今还有骨钉来限制它,就更不可能做出什么能威胁到鹿今朝的事情了。
剩下唯一的办法或许只有等待鹿今朝自己死去。
然后它就可以占据这具尸体。
所以,鹿今朝绝对不可以回去做什么普通人,不可以把它丢在这里。
被挣脱的锁链重新从血水中伸出来,但这次它不再试图束缚鹿今朝,而是爬到了她的背上。
【姐姐,别丢下我。】
它不太会装可怜,说出的话语气有些平铺直叙,不仅不可怜,还有点像鬼片里半夜会出现的声音。
鹿今朝叹了口气,忽然想起羊皮曾经说过一句话,它说有时候名字也是一种诅咒。
她的名字叫今朝,一个承载了许多美好期望的名字,而现在趴在她背上的这个东西,没有名字。
鹿今朝忽然懒得跟它计较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跟它吵太幼稚了。
“你如果乖一点,我就带你走。”
她这样说,但其实在刚才睁开眼的时候,心中就已经做出决定,她会带走羊皮。
她不打算回去做一个普通人。
她无法抛下这一切回去做个普通人。
母亲,林霖,以及她自己,都是她无法放弃的理由。
有的时候,鹿今朝会坦然承认自己是一个有点傲气的人,抛下一切回去做个普通人,那不就是承认自己无能,做不到承载母亲的希望,也无法拯救挚友吗?
与其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不如她自己来。
比起鹿行春那种无私的出发点,鹿今朝只是傲慢地认为,她无法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她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其他人会懂郁梨、鹿行春的想法,并且愿意接过她们的理想继续前行吗?
其他人会有她在乎林霖的生命吗?
其他人有她所拥有的筹码吗?
看来这件事,非她不可。
“好了,放开我,先让起来。”
鹿今朝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羊皮的重量很轻,趴在背上却很有存在感,就好像,背上趴了一个跟她连体的东西。
【我不。】
【你很会骗我。】
“喂,你别找打。”鹿今朝警告它。
【什么意思?】
【我只是实话实说!】
【说话就是找打吗?好哇,那你打死我吧!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还要打我!你打死我吧!】
鹿今朝无奈了:“你知道你是鬼不会死对吧?”
【嘻嘻】
【姐姐】
【你也打不着我。】
鹿今朝感觉自己额头有根青筋在跳,她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搭理背后的鬼东西,站起身来摸索着找到骨钉,随后轻轻用力,骨钉连带着上面的羊皮被一起拔出。
拔出的那一刻,羊皮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姐姐,你现在是一个好姐姐。】
那么问题来了。
“你会是一个好妹妹吗?”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