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那些跳跃的火光,云鸾认出了那道人影。
是沈之珩。
燕翊也认出了他,下意识攥紧了云鸾的手腕。
云鸾吃痛,忍不住皱眉,却并未出声。
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想要更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可是隔的太远了,她根本看不清,却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感受到自己已被他的气息包围。
风变小了,海面上起了薄雾。
蛊婆颤抖着急声道,“殿下,趁着起雾赶紧撤吧!不能再拖了!”
他们还有最后的脱身之术,不能把全部的人手都折损在这里。
燕翊笑了笑,什么也未说,他仍旧与沈之珩隔空对视,像一场无形的较量,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沈之珩在他的注视下,向着身侧轻轻伸出了手。
始终跟在他身侧的归舟递上了一把长弓,并一只羽箭。
他泰然自若地挽弓引箭,弓如满月,箭指燕翊。
燕翊瞳孔微缩。
沈之珩曾于万人之中轻而易举取敌人首级,如今海面风平浪静,他这一箭射来,断不会失手。
因为他太平静了,越是这般平静的情绪之下,他的杀意便越重。
燕翊感知到了这股杀意,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挑衅地冲沈之珩笑了笑。
他低下头来轻嗅云鸾发间的香气,“妹妹,沈之珩就在对面。他要一箭射死阿兄,你说怎么办呢?”
云鸾脸色苍白。
她知道她与燕翊被同命蛊互相牵制,燕翊若是死了,她也活不了。
可沈之珩不知道这件事,他会射出这一箭吗?
风暴渐渐止息,天地之间静谧无极。
可就在这静谧之间,沈之珩即将松手射出这一箭之时,一道人影挡在了燕翊身前。
沈之珩目力极好,自然也看清了这道人影。
正是他牵肠挂肚、天南地北地寻找的人。
她看见了他,看见了他手中的箭,却还是选择了张开双臂护着燕翊。
沈之珩目光一凛,紧扣着长箭的手有些颤抖。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自己梦魇中的那一幕,漫天风雪之中,他挽弓引箭射向北歧王,箭射了出去,北歧王却没有倒下,倒下的,竟然是幼年的燕昭。
他想起得来的情报,想起那句“十分亲密”,心中又泛起强烈密集的痛感。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
弓弦嗡的一声震响,箭矢破风而去!
燕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沈之珩竟然会真的放箭。
这一瞬,他有些心疼自己这个妹妹了,付出所有,付出一腔爱意,最终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沈之珩毫无情意的一箭。
只是,他原本的用意并非是叫云鸾替他挡箭,而是以此来试探沈之珩对她的情意。
云鸾也呆立当场,亲眼看见沈之珩面无表情的模样,那样冰冷,那样绝情,最后,他松开了手指。
长箭破空而来。
浑身沸腾的血液一瞬间如坠冰窟,她从见到他时的狂喜落入万丈深渊中!
“可真是想不到……”燕翊冷笑着,“你这个哥哥,看起来也并没有那般在乎你。”
他说着,唇角的笑容更大,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伸出手,捏住了云鸾纤细的肩膀,想要将她扯到一旁。
然而云鸾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分毫未动。
她知道沈之珩从来箭无虚发。
他若想要谁的命,谁就不可能逃过这一劫。
她大睁着眼睛,看着朝她而来的箭,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在沈家中的慕恋与罪恶,酸涩而绝望的情潮。
如水的双眸中忽然涌出清澈的泪珠,泪光映照出那箭的影子,她最后看向沈之珩所在的方向,认命般闭上眼睛,然而——
箭矢从她耳畔呼啸而过,燕翊的闷哼声传来,就在这一瞬间,燕翊的身体被力道巨大的箭矢带的飞了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燕翊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唇边还挂着方才那志得意满的笑容,但剧痛很快摄住了他的心神。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惊叫声中,他的目光落在甲板上一截断裂的耳坠上。
那是云鸾的耳坠。
被方才那一箭射断了。
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始至终,沈之珩的目标都不是她,甚至,他为了惩罚他,给他一个教训,他仅仅射中了他的肩膀。
他本可以要他的命的!
他脸色苍白起来,沉声吩咐蛊婆,“撤!”
蛊婆受了惊吓,一时没反应过来,燕翊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说撤!”
幸存的众人这才行动起来。
浓密的白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铺满了整片海面,云鸾眼睁睁看着沈之珩的影子在她面前失去了踪迹,随着船身的晃动,精神早已崩到极致的她瞬间像失去了支撑,也坠入了无边黑暗中。
沈之珩终究是来迟了一步,但也不算全无收获,他找到了被抛下船的阿采和沈阆。
待他们二人醒来后他才知道,云鸾用自己留在燕翊身边为代价,换了阿采和沈阆两个人的命。
他知道她向来如此,对待旁人比待她自己更好。
可是,她想过他么?
这一晚,沈之珩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对燕翊的船围追堵截都失败了,燕翊使了迷魂计,连人带船消失在了那一片浓雾中,杳无踪迹。
云鸾再次在他眼前消失了。
那一眼,就像昙花一现,再也不见。
沈之珩再次陷入了大海捞针一般的寻找中。
燕翊中了那一箭,短暂地失去了行动能力,巫医在室内为他拔箭疗伤,对于疼痛,他似浑然不觉,只吩咐巫医去医治如今正躺在他怀中昏迷不醒的云鸾。
船上传来若隐若无的呻吟声,这一次巫教主力受挫严重,从南疆带来的士兵也几乎全军覆没,还活着的人不少都逃到了主船上,好在船上早已备好大量伤药和淡水,倒是能支撑到他们靠岸。
蛊婆站在船上,痛心疾首地看着这一片惨状,第一次对燕翊的决策和领导能力产生了质疑。
他们生于南疆密林,擅长的并非水战,燕翊却执意要将他们带来海上!
仅仅是为了一个女子!
蛊婆有些怨恨的目光落在燕翊身上。
她看见他仍在悉心呵护着怀中的女子,似乎对周遭的惨状视而不见。
这不是她熟悉的南楼羽。
南楼羽是个极为冷血的上位者,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是蛊婆此刻的心中却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他还在恨巫教夺去了他的两位母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