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发生的这些事，云鸾倒也听说了，她看向远处追赶的海盗，若有所思。
她服下解药后，身体的异状也慢慢消失了。云岫办事效率，趁着侍卫们清理舱底的机会将阿采和沈阆送了过来。云鸾给阿采擦洗了一番又给她换了一身侍女的衣裳，沈阆服过部分解药，也早已清醒。
云岫怕云鸾不遵守诺言，只给了沈阆一半解药。
许久不见的三人再见，又是在这种情况下，只得各自叹息，幸又不幸。
幸的是，他们三人自月亮谷之后全都好好活下来了，不幸的是，尚未逃脱燕翊的掌控。
即便如今船上做主的人是云岫，云鸾也不能全然信任她。
沈阆叹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燕翊不像是这么容易就被算计的人，即便算计他的人是云鸾。
这些年，他在北歧、大梁、滇南、甚至南疆，都下了一盘大棋，将各路势力玩弄于掌心之中，怎么可能会轻易就被一杯毒酒给毒倒呢？
他忧心忡忡的模样被云鸾瞧见，她把手帕还给阿采，亲自倒了一杯茶奉到沈阆面前，问：“父亲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沈阆接过茶盏，啜饮了一口，再次叹息，半晌后才道：“据说当年燕翊被抓后，就成了巫教的药人，巫教在他身上试验了多种奇毒，他都活了下来，区区五毒藤……”
他话未说完，但话语间的意思，显然是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
云鸾慢慢坐了下来。
她觉得，不管燕翊是真的中毒还是将计就计试探她，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只是这个目的是什么呢？
燕翊还在昏迷着，云岫拣出几味清毒护脉的药煎了，一点点喂给燕翊。为了避免露出破绽，她不能这么快就给燕翊解毒，只是还要做做样子给诸位长老看。
药汁顺着燕翊的唇角淌下来，云岫用帕子轻轻拭去。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身边，燕翊的手忽然动了，猛然攥住了她的手。
他眉心紧蹙，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像是被梦魇住了，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唤了一声：“别走……”随即将她一把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云岫整个人僵住了。
她趴在他的胸口上，心跳如鼓。
她没有抽身离开。
她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身上的气味，想念他的吻。
上次他这样抱着她时，还是在一年多以前。
那时，他没有沈云鸾这个妹妹，他只有她，一个有着青春美貌的巫教圣女，一个名叫阿岫的姑娘。
她是他的阿岫，他是她的殿下。
她仰起头，目光落在他苍白又疲倦的眉眼上，看了很久。
海风若有似无地吹来，烛火也在她眼底晃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心，顺着他的眉骨又缓缓滑到鬓角。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他颊边，微微蜷了蜷，然后她伸长了脖颈凑过去，唇轻轻地印上他的唇角。
对不起。
她默默地说。
天将亮未亮时，燕翊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云岫下意识睁眼，看见他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起初是空的，涣散地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焦点。
他偏过头，垂下眼来，见自己怀中之人正是云岫，而云岫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目光，似悲伤，似乞求。
可是，他的目光也仅仅只是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便下意识推开了她。
他的力气不大，可是云岫被他冷淡的目光刺伤了，滑在了地上。
那一刻，一滴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
她没有再起身。
她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目光。
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自己的脆弱和不堪。
到了此刻，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南疆的女子去了中原，都要给喜欢的男子下蛊了。
燕翊声音沙哑地问：“她呢……”
云岫知道他问的是沈云鸾。
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片刻的清醒无济于事，他很快就会再次陷入昏迷之中。故而，她没有唤来长老们，而是沉默地等待着他再次进入下一阶段的沉睡。
不过一息之间，燕翊就再次闭上了眼睛。
云岫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站在他榻边，低头望着他沉睡的容颜。
烛光静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眉眼之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带着异域深邃的好看。
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酸涩痛楚。
这些年她跟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他半步，她见过他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他沉默隐忍的样子，见过他在无人的夜里一个人对着一盏孤灯坐到天明……
可他从没有用像看沈云鸾那样的眼神看过她。
他喊沈云鸾的时候，声音是那么温柔的小心翼翼，她听得出来，沈云鸾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不示人的爱意。
她离他这么近，跟他在一起那么久，可他的梦里从来没有她。
马上就要到镇海津了，她不想功亏一篑。
她拿出腰间的一个小瓷瓶，扯开瓶塞，仰起头含了一口，随即弯下腰，吻上他的唇，将方才自己含住的东西全数渡进了燕翊的口中。
渡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自己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停在那里，闭着眼，像一只终于靠近了火光的飞蛾。
天明之后，船终于离开了那片海域，径直驶入东海。
东海上的天气不是很好，云层很低，风也很大，看起来像是要孕育一场风暴，不过也托了这风的福，云鸾觉得他们如今的航行速度倒似离弦的箭一般，说不定不到傍晚就能抵达镇海津。
甲板上、船舱外不时传来南疆士兵叽里咕噜的南疆话，云鸾听不懂，但也能察觉他们有些慌乱。
毕竟他们月前才偷袭了沈家的船队，杀了潜龙卫的人，而沈之珩，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云岫午后才来过，她换了一身中原人的服饰，连发辫上的银铃都取了下来。
她冷漠地告诉云鸾，只要船一靠岸，便借着采买的由头将她和阿采、沈阆一同带出去。
“只要你不把官兵招来，我就给沈先生最后的解药。”她说。
云鸾同意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她的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
她又拿出那张海图。
海图有些旧了，边角卷起，墨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但因镇海津较其他港口更大，那一带的海图画得很是细致。
镇海津联通着大江与东海，又有两条水道分叉入港，分南港和北港，北港标注着“官船泊所”，南港则写了“商贾杂泊”，两港之间隔着一道长堤，图上看来并不算远，可云鸾知道，实际走起来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
她的目光在两个港口之间巡视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南港。
正当她思索之际，甲板上传来呼喊声：“到了，看见镇海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