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系领着部分勇士去了红羊部,玉玲珑心里生气,还百无聊赖,一个人骑着马跑到了河湾部草原东侧的荒漠上。
自从那天在庭帐里攻击过长公主和东郭剑云之后,控漠和金叶公主便没有和玉玲珑再说过一句话。曾经想象的指责和打骂倒也没有出现,即使这样,玉玲珑也感觉到憋屈,毕竟她曾经是河湾部最受人尊敬的女人之一。
跑上荒漠后,她又一路向北,一直跑到荒漠边缘才勒住马匹。
跳到地上,她看一眼北方不见一点绿色的沙漠,被西风扬起又抛下的尘土,忍不住地为自己不能自控,尘土般的命运感到可悲。
牧马族草原一片绿色,还临着云雾山脉,野果,蜂巢,牛羊和黄金应有尽有。
她们家虽不是王族,却也出自于王庭有名的部族,自小吃喝不愁,用度宽裕。
她的父亲腿脚残疾不假,实际上因祸得福,家里没有男宠,没有奴隶,甚至也没有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做勇士的男丁,可以说其乐融融,非常和睦。
她后来嫁了个爱读书,不慕虚名的丈夫,更是在牧马族女人中间被传为佳话,成为被羡慕的目标。
谁能想到,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美好,都被炎矛那个恶魔硬生生,毫无理由地摧毁了。
丈夫被人推下马背,被人纵马踩死,儿女接连被杀,目的竟不过是要替百合生孩子。难道让他们活着,自己就不能生吗?生完孩子再回家过日子难道就不行吗?
与上一个爱开玩笑,还有点小坏,嘴里抹了蜜,一天到晚夸自己貌美,肤白,心里善的丈夫相比,刘系虽然礼貌有加,跟自己的关系却也始终隔着一层纱,再也找不到曾经的甜,曾经的美好。
她恨炎矛一家,恨东郭剑云,如今又加上了不敢得罪东郭剑云的婆父和婆母。
她不知道未来还能怎么办,牧马族草原回不去了,刘系想要成为大地之主,婆父婆母倒是撇了个干净,不支持,也不反对。
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求能够活下去,只想为不幸惨死的亲人讨个说法,难道不应该吗?
他们同样不支持,可自己难道不是跟他们在一辆战车上吗?假如刘系失败,自己就能独活吗?
假如刘系成功,自己嫁过一次的身份还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任人采摘的野果。
她心里想着,两行清泪汩汩地流出眼角。她抬手擦拭,等手垂下,委屈的泪水顺着指尖滴落到了干枯到没有一丝水分的土地上。
土块被泪珠打湿,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可能是这片几十年难以见到一场暴雨的土地也藏着非常多的不甘,或者神仙特意的安排,土块刚刚发出,普通人耳难以觉察的声响竟然吵醒了深埋地下的死人。
方图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眼珠转了好几圈也没有看见一丝光明。他不知道怎么了,闭上眼睛在大脑里搜寻,很快就得出自己已经下地狱的结论。
他想动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的四肢,自己的躯体,自己的嘴巴和舌头都已经没有了。
他感觉不对,他虽然不知道地狱的模样,对这世界的理解却让他清楚即使被人碎尸万段,进入地狱的灵魂还将是一个囫囵的形态。
他正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脑海里冒出自己被东郭直仁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外甥抓住手臂的情景,冒出那个侥幸存活的厢南人把剑插进自己嘴巴里的过程。
他明白过来自己还活着,却高兴不起来。没有手脚,没有嘴巴,自己还能做成什么事情。这副德行还不如直接去死,即使下地狱,即使全身上下一根毛都不剩,怎么也比只剩下没有下巴的脑袋要让人心里舒服。
玉玲珑没有听见土块发出的响声,不知道地下神迹般的变化,她越想越伤心,不一会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还一边哭一边说:“丈夫,孩子,我想你们了。你们能听见吗?父亲,我找雨晴那个杂种报仇的目的失败了,我应该怎么做,请你告诉我。”
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父亲能不能听见她的呼唤没有人知道,方图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声音里夹杂着哭声,音调有些改变。好在此刻方图所在的地下非常安静,甚至连心脏跳动,血管奔流,肠胃蠕动的声音也是一点没有,他很容易就听出来自己在河湾部见过这声音的主人。
他想告诉玉玲珑自己可以帮忙,却苦恼于无法移动,无法发声,他只好在脑袋里向大仙祈祷,“大仙,请原谅我没有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我知道错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个能破解您法术的家伙,您安排的黑皇帝恐怕不是对手,我请求您帮助我,让我离开这黑暗的地方,让我领着上边的女人把这个世界搅成一锅烂粥……”
玉玲珑哭够以后,骑上马走了。
禁锢方图脑袋的木盒子砰的一声变成了木屑,木盒子下边被风从沙漠吹到这里,经过无数岁月才结成硬块的黄土也跟着木盒变成了粉末。
方图正不明所以,木屑和碎土又自己掺在一起,长到了他脑袋下边缺损的组织。
当然,黑暗里,身体本身就没有知觉的方图并不知道正在发生的神迹。直到尘土和木屑完全填满他丢失的舌头、下巴、脖子、胸腔和上臂,他的耳朵竟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慈爱的大仙,请……”
他的话还没有结束,受惊的孩子般抬手捂住了嘴巴。
上肢和双手在尘土里移动时擦出的火星,手掌和嘴巴撞在一起产生的响声,让他明白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高兴坏了,心想东郭直仁,你外甥就是再厉害一百倍,也别想再打败我。
他笑了起来,飞扬的尘土灌满了他的嘴巴。他感觉无所谓,反正自己已经变成了土人。
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后,他发现自己的腿脚也能动了。
他用力刨土,努力钻出大地,等他看见月光,忍不住大笑起来。
见到东郭剑云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更加不可能想到会发生这事,此刻重生,他比做了皇帝还开心。
哪怕会再次遇见东郭直仁的外甥,哪怕会再次死亡,这次重生依然让他非常地满足。
等他把双脚也带离地面,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低下头观看自己的身体。
论模样颜色,几乎跟原来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这身体的灵活度和手脚的力量是否会改样,变小。
他用双手拍打身体,火星四溅,还发出了介于瓷器和钢铁之间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