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深夜,山风浸骨。
连绵的竹海沉沉覆压着山野,浓黑的枝叶交错叠拢,将月色尽数隔绝在外,只余下浓稠如墨的黑暗。
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凝滞不动,沾在眉梢衣袂上,带着森凉的潮气。
竹林深处,一座废弃已久的道观静立其间,院墙塌了大半,朱红山门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骨,荒草从石阶缝隙里肆意蔓延,满目颓败萧瑟。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立于道观门前,值守巡逻。
夜风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声声叠叠,遮掩了山野间所有细微动静。
值守的小旗官身姿挺拔,指尖始终抵在刀柄之上,眼底带着常年行走江湖、执役办案的审慎警惕。
今夜山中静谧得过分,寻常虫鸣兽吼尽数绝迹,死寂沉沉的氛围,无端让人心中发慌。
忽然,一阵极轻的异动从左侧竹林深处传开。
不是风摇竹枝的规整声响,是重物碾过荒草、鳞片擦过竹干的细碎窸窣,沉闷、诡异,且步步逼近。
小旗官背脊瞬间一紧,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
他征战值守多年,早已练就一身敏锐警觉,这绝非寻常动静,其中裹挟的阴冷气息,让人头皮发麻。
他当即沉下身形,压低重心,原本松弛的手腕骤然绷紧。
余光扫过身侧,本想开口招呼同伴一同探查,互为照应。
“随我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骤然回头,身侧却空空如也。
方才还并肩而立、身披同款飞鱼服的同伴,竟在这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间夜风依旧萧瑟,竹影摇晃,白雾流转,周遭寂静得可怕。
小旗官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抬眼望向身后破败的道观。
道观正门洞开,内里漆黑幽深,唯独大殿中央燃着一堆残火,微弱的火光摇曳跳跃,橘红色火芒忽明忽暗,将殿内景象映照得半明半暗。
火堆周遭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影,只剩死寂蔓延。
火光之下,正中一尊残破神像隐约显露轮廓,泥塑斑驳脱落,眉眼模糊不清,裂痕遍布周身,可在摇曳火光与昏暗夜色的交织映衬下,那低垂的头颅,竟像是正死死盯着院外的他,目光沉沉,裹挟着说不清的阴郁压迫感,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在此俯瞰人间。
诡异的寒意顺着脚跟一路窜上后颈,小旗官喉间微微发紧。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不敢深究同伴的去向,猛地转头,重新望向方才传出异动的竹林。
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层层叠叠的竹雾深处,一双硕大无朋的眼睛正静静悬在半空,死死锁定着他。
那双眼瞳漆黑深邃,没有丝毫眼白,冷寂得如同万年寒潭,毫无生灵温度。
明明隔着数丈竹林,却仿佛紧贴在眼前,沉甸甸的视线牢牢锁住他的身形,让他动弹不得。
随着竹影缓缓晃动,庞大的轮廓渐渐从黑暗中浮现,粗硕的蟒身比成年水桶还要粗壮,墨绿色鳞片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冷光,每一片都厚重坚硬,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是巨蟒,一条盘踞在荒竹古观中的绝世巨蟒。
心底的惊悸瞬间炸开,小旗官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浸入脖颈的衣料之中。
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怯懦畏缩,是直面未知巨兽、生死悬于一线的本能惊惧。
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恐惧,瞳孔微微收缩,死死盯着巨蟒的动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下一秒,巨蟒骤然动了。
它的动作毫无征兆,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庞大的身躯穿梭在细密竹枝之间,竟灵巧得不见半分滞涩。
雾色随之翻涌流转,将它的身形切割得时隐时现,时而可见硕大的蟒头贴近身前,时而只剩鳞片的冷光一闪而逝,神出鬼没,诡谲万分。
整座竹林的风声、竹响仿佛都被它操控,四面八方皆是相似的动静,让人无从分辨攻击来源。
腥冷的劲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腐土与妖兽独有的诡异气息。
小旗官牙关紧咬,猛地沉腰扎马,强行压下浑身的震颤。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冷汗不断浸透衣衫,后背早已湿得透彻,可他眼底的怯懦转瞬被凛冽的刚毅取代。
身为锦衣卫,身披朝廷威仪,身负守护之责,纵遇妖邪巨兽,亦无退缩之理。
铮——
清冷锐利的金属鸣响划破深夜死寂。
一柄雪亮的绣春刀骤然出鞘,刀身映着微弱的夜色,劈出一道凛冽寒光。
刀锋稳稳压住颤抖的手腕,他目光灼灼,死死锁定雾中蟒影,直面这惊悚诡异的庞然大物。
缠斗瞬间爆发。
巨蟒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
粗大的蟒尾裹挟着狂风横扫而来,力道千钧,扫过之处,碗口粗的竹杆应声断裂,噼啪脆响在林间回荡,碎竹与尘土漫天飞扬。
雾色愈发浓重,彻底模糊了视野,巨蟒的身形在白雾竹影间来回穿梭,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时而贴近咫尺,时而隐入黑暗,根本无从捕捉轨迹。
小旗官屏气凝神,双目圆睁,视线不敢有片刻偏移。
汗水顺着眉心不断滴落,砸在手背之上,冰凉黏腻。他的手臂依旧微颤,掌心被刀柄磨得发烫,虎口震得阵阵发麻,每一次挥刀格挡都耗费尽数倍力气。
巨蟒的力量远超常人想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酸痛发麻,气血翻涌,可他脚下步伐始终稳如磐石,进退辗转,刀锋起落凌厉精准,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蟒口的噬咬、蟒身的缠绕。
生死一线之间,恐惧从未消散,却从未让他退后半步。
凡人直面妖蟒,悬殊的体量差距带来极致的压迫感,可他眼底始终燃着不屈的锋芒,以凡人之躯,硬抗山野妖邪。
就在又一次刀锋擦过蟒身、溅起细碎火星的瞬间,林间骤然响起一道低沉沙哑、仿若沙石摩擦的人声,打破了所有惊悚缠斗。
“区区凡人,也敢拦我去路?”
声音阴冷空洞,毫无喜怒,分明是人声,却带着兽类的粗哑与妖异,在寂静的竹林间悠悠回荡,层层叠叠,分不清来源何处。
巨蟒,竟开口说话了。
荒诞诡谲的奇幻感瞬间笼罩全场,远超野兽袭杀的恐惧席卷而来。
这已不是山林异兽的凶性,而是超脱常理的妖邪作祟。
破败道观的阴冷、深夜竹林的诡异、白雾的凝滞,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整座山野仿佛彻底沦为妖域。
小旗官心神巨震,瞳孔猛地收缩,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他从未听闻山林巨蟒能吐人言,这般异象,早已超出世间常理。
可短暂的错愕过后,心底的惊惧尽数化作凛然正气。
他猛地仰头,胸腔蓄力,一声怒吼震彻整片竹海,声浪冲破层层白雾,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妖孽作祟,祸乱山野,今日定要斩妖除魔!”
这是他直面妖邪、誓死不退的铿锵誓言。
吼声未落,他抓住巨蟒闻声凝滞的瞬息破绽,手腕猛然发力,绣春刀寒光暴涨,凝聚全身气力,朝着蟒影核心狠狠劈斩而去!
可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目标的刹那,眼前所有异象骤然消散。
翻涌的白雾瞬间平息,摇晃的竹影陡然静止,那庞大诡异的巨蟒身形、那双阴冷深邃的竖瞳,连同满山林的阴森戾气,尽数凭空消失,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间恢复了深夜该有的静谧,只剩晚风轻拂竹梢的轻响。
他持刀伫立原地,身姿紧绷,呼吸粗重急促,满身冷汗未干,掌心的凉意与残留的惊惧依旧盘踞不散。
空旷寂静的竹林道观前,清亮的人声缓缓从远处传来,反复回荡,清晰无比。
“杨百川!杨百川!”
陆昭和陈默听见道观门外异动异常,心知不妙,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掌心收紧,牢牢攥紧腰间绣春刀,刀柄冷硬的触感堪堪压住心底慌乱,一边扬声奋力呼喊,一边大步流星冲出大殿。
二人刚踏出山门,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眼前惨烈景象瞬间让二人背脊发凉,浑身血液近乎冻结,现场惨状触目惊心,令人不敢直视。
与杨百川一同值守巡逻的那名锦衣卫,身躯僵硬笔直地立在道观石阶之旁,脖颈处被撕裂一道狰狞可怖的巨大创口,皮肉外翻,筋骨断裂,滚烫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染红身前整片石阶与荒草。
滚落的头颅卡在石阶缝隙之下,轻轻打转,双目圆睁凸起,瞳孔涣散,一副死不瞑目的凄厉模样。
而另一侧,杨百川重重撞在道观冰冷的青灰石墙之上,脊背紧贴墙面,身躯顺着粗糙的石面缓缓滑落,四肢与腰身依旧紧绷,定格着临死前奋力搏杀、全力戒备的姿态,死寂无声。
陈默面色惨白,心口骤缩,当即快步冲上前俯身探查,指尖颤抖着探向杨百川颈间脉息。
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僵硬,全无半点搏动温热,他缓缓抬头,看向身侧的陆昭,沉重缓慢地摇了摇头,眼底只剩死寂与悲凉。
殿内余下几名锦衣卫听闻门外死寂中骤然传出的动静,尽数手持利刃,鱼贯冲出大殿,下意识四散拉开警戒阵型,目光凌厉扫视周遭幽暗竹林,防备暗藏的凶险。
可当视线扫过墙边、石阶下两具惨烈尸首的刹那,所有人动作骤然僵住,浑身如同被冰封一般,动弹不得。
连日山野奔波、值守巡防,本就身心俱疲,先前竹林莫名伏击早已重创心神,此刻又见同袍死得如此离奇凄惨、死状诡异,一时间尽数失神僵立,神情木讷呆滞,如同丢了魂魄。
一双双布满纵横血丝的眼睛泛红肿胀,眼白赤红可怖,瞳孔涣散无神,死死盯着地上的尸首,久久无法回神。
众人紧握刀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关轻轻磕碰,喉咙发紧发干,任凭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无一人说得清,方才短短片刻隔绝的山门之外,究竟发生了何等可怖诡异的变故。
夜色森寒,竹林阴风阵阵,无人敢在门外暗夜久留。
大家强压心底极致的恐惧与悲凉,小心翼翼收敛好两具残破遗体,俯身抬入道观大殿之内。
尸首被轻轻安放在火堆之侧,跳动的橘红火光映在冰冷僵硬的尸身之上,明暗交错,更显凄怆。
余下几名锦衣卫依旧没能从惊魂噩梦中挣脱,脸上凝滞的惨白僵色半点未曾褪去。
有人垂手肃立,身形僵直,目光空洞茫然地落在同袍尸身之上,一动不动;有人背靠斑驳残破的土墙缓缓滑坐落地,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压抑的悲悸弥漫周身。
每个人眼底血丝愈发浓重,眼皮沉重耷拉,目光涣散游离,心底只剩无尽的麻木与惶惑翻涌盘旋。
整座荒弃大殿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再无一人开口交谈,无人敢打破这份沉重的死寂。
唯有干枯枯枝在火堆中静静燃烧,断断续续的噼啪轻响回荡在空旷殿内,微弱的火光摇曳不定,衬得周遭愈发凄冷阴森、诡谲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