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凉,刮在脸上如同刀割。林见雪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枯枝败叶被她踩得沙沙作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慌。
那枚玉佩被她死死攥在掌心,冰凉的玉质仿佛也带上了莫子砚的体温,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慰藉,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活下去,为了子砚,也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身后的打斗声早已听不见了,这让她的心更加沉了下去。是子砚摆脱了追兵,还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土地庙……土地庙……”她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借着朦胧的月光,她依稀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心中一喜,脚下又生出几分力气。
那果然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宇不大,看起来有些破败,墙皮斑驳,院中的几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庙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油灯光。
林见雪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定了定神,才轻轻推开庙门。
庙内空间狭小,正中央供奉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神像,神像前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整个庙宇映照得影影绰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看向林见雪,目光在她狼狈的身影和紧握的手上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平静:“姑娘,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林见雪心中一紧,连忙上前,颤抖着将手中的玉佩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保持着镇定:“老神仙……不,庙祝爷爷,我……我是莫子砚让我来的,他让我拿这个找您帮忙!”
老庙祝接过玉佩,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片刻,玉佩小巧玲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砚”字。他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是叹了口气:“痴儿,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将玉佩还给林见雪,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偏殿:“姑娘,外面不安全,你先随我到偏殿歇息。莫小子那边,吉人自有天相,你且放宽心。”
林见雪见庙祝果然认识莫子砚,并且愿意帮忙,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哽咽着道:“谢谢您,庙祝爷爷……子砚他……他不会有事的,对吗?”
老庙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缘聚缘散,自有定数。你且先养好精神,明日之事,明日再议。”
林见雪知道此刻追问也无济于事,只能点了点头,跟着老庙祝走进偏殿。偏殿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小桌,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委屈姑娘了,暂且在此安歇吧。”老庙祝说完,便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林见雪一人,油灯的光芒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蜷缩在床上,紧紧抱着那枚玉佩,仿佛那是她与莫子砚之间唯一的联系。
莫子砚与追兵打斗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那坚定而严厉的眼神,他转身远去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浮现。
“子砚……你一定要平安……”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带着无尽的担忧和期盼,在疲惫和不安中,渐渐沉沉睡去。只是,那紧握玉佩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而在她沉睡之后,老庙祝悄无声息地来到庙门外,望着莫子砚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轻轻摇了摇头,口中念念有词:“劫数,劫数啊……但愿莫小子能撑过这一关。”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口中念诵咒语,随后将符纸点燃,符灰随风飘散,隐入夜色之中。
夜色渐深,山风呜咽,似有若无地穿过偏殿的窗棂,带着几分寒意。林见雪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口中偶尔喃喃着“子砚”二字。她的梦境纷乱,时而重现莫子砚与追兵厮杀的惊险场面,刀剑碰撞的火花刺得她睁不开眼;时而又是两人初识时的江南烟雨,他白衣胜雪,对她温文一笑。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似老庙祝那般沉稳,倒有些急促和踉跄。林见雪猛地惊醒,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紧紧攥着玉佩,目光警惕地投向紧闭的木门。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颀长的身影晃了晃,险些栽倒。借着微弱的月光,林见雪看清了来人,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子砚!”她低呼一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连忙起身扑过去,扶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莫子砚脸色苍白如纸,嘴角带着一丝血迹,左臂的衣袖已被鲜血染红,紧紧捂着伤口,见到林见雪,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痛楚和虚弱覆盖。“见雪……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说完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靠在了林见雪身上。
林见雪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的肩膀,那是莫子砚伤口渗出的血。她强忍着泪水,用尽全力将他扶到床上躺好。“子砚,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她急切地问,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莫子砚虚弱地摇了摇头,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我没事……追兵已被我引开,暂时……暂时安全了。”他看着林见雪憔悴的面容和红红的眼圈,心中一阵愧疚,“让你……受委屈了。”
林见雪摇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不委屈,只要你平安就好。”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的伤口,虽然血已止住,但那狰狞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这伤……”
“皮外伤,不碍事。”莫子砚安慰道,尽管额头上已满是冷汗。他知道,刚才那一战凶险万分,若非他拼死力搏,又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再次被推开,老庙祝端着一个药碗走了进来,看到床上的莫子砚,他并不显得惊讶,只是叹了口气:“回来了就好,把这药喝了吧。”
莫子砚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庙祝连忙摆手:“躺着吧,丫头,你来喂他。”
林见雪连忙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一勺一勺地喂给莫子砚。药很苦,但莫子砚却喝得很平静,仿佛早已习惯。
喂完药,老庙祝又拿出一些干净的布条和药膏递给林见雪:“把他的伤口重新处理一下,这药膏有止血生肌之效。”
“多谢老丈。”林见雪感激地道谢。
老庙祝摆了摆手,看着莫子砚道:“莫小子,你这次惹的麻烦不小啊,那些人可是‘影煞阁’的杀手,追踪起来不死不休。”
莫子砚眼神一凛:“影煞阁……果然是他们。”
老庙祝叹了口气:“你带着这姑娘,目标太大,此地也不宜久留。明日一早,我送你们从后山小路离开,或许能避开他们的追踪。”
莫子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多谢老丈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谢,改日定当报答。”
老庙祝摆了摆手:“报答就不必了,我与你师父有些交情,帮你也是应该的。只是,这劫数终究还是来了,你们好自为之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偏殿,留下林见雪和莫子砚两人。
林见雪仔细地为莫子砚清理伤口,包扎好。她的动作轻柔而小心,生怕弄疼了他。莫子砚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柔情和歉疚。
“见雪,”莫子砚轻声道,“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林见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子砚,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莫子砚心中一暖,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好,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油灯的光芒依旧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和危险,但此刻,只要能依偎在彼此身边,便觉得心中充满了力量和希望。林见雪紧紧握着莫子砚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他力量。而莫子砚也紧紧回握着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坚定和对她的珍视。
偏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握双手间传递的温暖。
过了片刻,林见雪轻声问道:“子砚,老庙祝说的‘劫数’,究竟是什么?还有,他与你师父……”
莫子砚眼中的柔情稍敛,眉头微蹙,沉声道:“我也不甚明了。师父他老人家一生清修,极少提及过往,更遑论江湖恩怨。只是偶尔在打坐参禅时,会喃喃自语‘天机不可泄露,劫数自有定数’。我曾追问过,他只说时机未到。今日老丈所言,想必与此有关。”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那追杀我们的黑衣人,武功路数诡异狠辣,不似寻常江湖匪类。他们似乎是冲着我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身上的某样东西。”
林见雪心中一紧:“某样东西?”
莫子砚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约莫拇指大小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却镶嵌着一点暗红,在昏暗的灯光下,那点暗红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就是这个,‘牵星引’。师父说,这是我莫家世代相传之物,关乎一个天大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林见雪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触手温润,那点暗红的搏动似乎也透过玉佩传递到了她的指尖,让她心头莫名一跳。“难道那些黑衣人,就是为了它而来?”
“十有八九。”莫子砚叹了口气,“看来,这‘劫数’,便是因它而起了。老丈与师父有旧,想必是知晓些什么,才会出手相救。他让我们好自为之,恐怕这前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
林见雪将玉佩轻轻放回莫子砚手中,坚定地看着他:“不管有多凶险,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这‘牵星引’的秘密,我们一起去揭开;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我们一起去应付。子砚,你不是一个人。”
莫子砚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更握紧了林见雪的手,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知道,只要身边有她,纵有千难万险,他亦无所畏惧。
“好。”莫子砚郑重地点头,“待我伤势稍缓,我们便离开此地。此地不宜久留,老丈虽能护我们一时,却护不了我们一世。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找到应对之法。”
林见雪“嗯”了一声,扶着莫子砚慢慢躺下:“你先好好休息,一切等天亮再说。”
莫子砚顺从地躺下,林见雪则在他身边找了个角落,和衣而坐,目光一瞬不瞬地守着他。油灯的光芒渐渐微弱下去,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他们的未知旅程,也即将拉开更加惊心动魄的序幕。但此刻,两人心中都充满了平静与力量,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晨曦微露,透过破旧的窗棂,洒下几缕淡淡的金光。林见雪一夜未眠,眼下虽有淡淡的青影,眼神却依旧清亮。她见莫子砚呼吸渐匀,面色也红润了些,心中稍安。
轻轻起身,她走到简陋的灶台边,想寻些米粮为莫子砚熬些粥。老丈昨夜离去时并未留下太多言语,只在灶旁的陶罐里留了些糙米和几块干硬的饼。林见雪熟练地生火、淘米,不多时,一股淡淡的米香便在小屋中弥漫开来。
莫子砚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温暖的香气,他微微侧头,便看见林见雪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晨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那一刻,莫子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世间所有的纷扰与凶险,都被这小小的厨房隔绝在外。
“见雪。”他轻声唤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林见雪回过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太好了。”
莫子砚撑着坐起身,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心中歉疚:“你一夜没睡?”
“我不困。”林见雪摇摇头,扶他坐好,“粥马上就好,你刚好垫垫肚子。”
用过简单的早餐,莫子砚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寂静的山林,眉头微蹙:“老丈昨夜救我们,动静想必不小,那些人若追来,恐怕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林见雪点头,早已将两人的行囊收拾妥当——其实也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干粮和伤药。她将那枚“牵星引”玉佩仔细地贴身藏好,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也是引来杀身之祸的根源。
“我们往哪个方向走?”林见雪问道。
莫子砚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桌上。这是他从师父遗物中找到的,上面标记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路线,他一直未能完全参透。“师父曾提过,‘牵星引’关乎一个失落的秘密,或许与前朝有关。这地图上,最隐秘的一处标记,指向了西南方的‘无妄海’。我们先去那里看看,或许能找到些头绪。”
“无妄海……”林见雪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那地方似乎只在一些志怪传说中听过。
“路途遥远,且艰险异常。”莫子砚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
林见雪毫不犹豫地颔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说过,无论多凶险,我都会陪你一起。子砚,我们走吧。”
两人不再耽搁,检查好门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般,悄然离开了这间短暂提供庇护的小屋,遁入了茫茫晨雾中的山林。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崎岖的小路穿行。莫子砚伤势未愈,行动间仍有些吃力,林见雪便搀扶着他,两人互相支撑,脚下的路虽难走,心中却因彼此的陪伴而踏实。
行至中午,两人在一处山涧旁歇脚。刚拿出干粮准备充饥,林见雪忽然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有人!”
莫子砚立刻警觉起来,将林见雪护在身后,凝神细听。果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人语声,似乎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看来他们追来了。”莫子砚脸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躲起来!”
两人迅速躲入山涧旁茂密的灌木丛中,屏住呼吸。不多时,一群身着黑衣、面带煞气的男子出现在了山涧边,为首的是一个独眼龙,眼神阴鸷,扫视着四周。
“头儿,看这里的脚印,他们应该刚离开不久!”一个手下指着地上的痕迹说道。
独眼龙冷哼一声:“追!莫老头虽然碍事,但那两个小崽子跑不远!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枚玉佩,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是!”一群人应了一声,沿着脚印,气势汹汹地追了下去。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莫子砚和林见雪才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险。”林见雪心有余悸,“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莫子砚眼神锐利,沉声道:“他们人多,目标也大。我们可以利用这山林的地形,甩掉他们。见雪,接下来的路,可能会更加难走,你……”
“我不怕。”林见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难的路,我也能走下去。”
莫子砚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的感动化为无穷的力量。他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好!我们走!”
两人再次上路,这一次,他们更加谨慎,专挑那些陡峭难行、常人不会选择的路径。他们翻山越岭,蹚过冰冷的溪流,穿过幽暗的密林。夜幕降临,山林中传来阵阵兽吼,增添了几分恐怖。
他们找了一处背风的山洞,生起一小堆火,驱散寒意和黑暗。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子砚,你说,这‘牵星引’到底是什么秘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想要得到它?”林见雪靠在石壁上,轻声问道。
莫子砚望着跳动的火焰,眉头紧锁:“师父生前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此物关系重大,若落入奸人之手,恐会天下大乱。我想,这背后一定牵扯着巨大的利益,甚至可能是一个足以颠覆王朝的阴谋。”
“阴谋……”林见雪喃喃道,“我们现在就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
“是啊。”莫子砚叹了口气,“但我们不能退缩。为了师父的嘱托,为了那些因它而死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必须查清楚真相。”
他看向林见雪,眼中带着一丝歉意:“见雪,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
“不许这么说。”林见雪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他的嘴唇,“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不会后悔。”
莫子砚心中一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山洞外寒风呼啸,洞内却温暖如春。这一刻,他们忘记了追杀,忘记了凶险,心中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