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辛弃疾元帅转头吩咐帐外亲卫：“速速端一碗热姜茶来，让陆先生先暖暖身子，驱散这一路的风雪寒意。”
亲卫领命匆匆退下。
陆游直起身子，抬手拍了拍袍袖上凝结的雪沫，目光缓缓地扫过帐内肃立的诸将，而后目光定定地落在挚友赵士程的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炽热光芒微微一颤，万千心绪翻涌于心，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良久之后，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绵长的叹息。
“务观。。。”赵士程也看向陆游，声音有些发涩。
陆游深吸一口气，转向赵士程，郑重地拱手一礼，腰弯得很深：“士程兄。。。陆游此生，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与婉儿。”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当年若非我。。。婉儿也不会。。。陆游愧为人友，愧为人夫，更愧为婉儿的表哥。”
“她已不在了，可我每每想起如何对待于他，便如万箭穿心。”
帐内一时之间马上就安静了下来。
众将虽早就通过辛元帅了解了其中全部隐情，如今当事之人均已在眼前，众人却也对这位陆大人与赵王爷夫妇之间的旧事燃起了八卦之心。
赵士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地说道，
“放翁，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不必再提了。”
“吾妻婉儿临终前对我说过——她不后悔嫁给我，这些也就够了。”
“她还说，在她去后，希望我能振作起来，为大宋北伐尽一份力。”
“之前我却一直消沉避世，终日浑噩，确实。。。是对不住她的嘱托。”
“而现在，我也只不过是照着她的话做了，再无其他。”
话音落下，帐中炭火静静燃烧。
赵士程垂眸望向地面，眼底藏着绵长的追忆，胸中翻涌对唐婉绵长的思念，可神情依旧沉敛自持。
他抬眼望向陆游，眉宇间的怅然慢慢地化作释然。
陆游眼眶湿润，又是深深一揖，“士程兄。。。痴情如你，某不如你之万一；为国许身，陆游更是不如兄长！陆游佩服之至，婉儿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好了好了。”辛弃疾见气氛过于沉郁，于是出声笑着拍了拍二人的肩膀，
“都是自家兄弟，今日重逢是喜事，莫要再伤怀了。放翁兄，你还没说呢——怎么突然跑到前线来了？”
陆游听到问话，直起身子，目光转向辛弃疾，眼中重新燃起那团火光，“辛元帅，此事说来话长，还要从临安城说起（第885章）。”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渐高，带着几分激昂之情，
“那日临安城内，接到义军前线数场大捷的捷报——各路说书先生尽数放下才子佳人、江湖侠义的寻常话本，手持醒木、慷慨激昂，”
“一遍遍地讲述着义军在前线抗金的惊天奇功，声声震彻市井。”
“他们讲辛元帅您仅以一支义军，孤军北上、平定藩乱、收复大同、千里奔袭、截断敌粮、驰援忠良、围困中都的绝世帅略！”
“讲那岳武穆、吴武安后代五位小将年少无畏、承袭忠烈、孤军深入、火烧敌营、身陷重围仍誓死报国的少年忠义！”
“讲那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三员大宋虎将跨海破浪、绝地奇袭、水灌上京、全歼援军、覆灭女真百年龙兴根基的雷霆勇武！”
“还讲到，那宗室赵士程王爷破茧成蝶、放下情执赴国难、浴血破虏、以身许国的赤诚风骨！”
陆游越说越是激动，声音在帐内回荡：“陆某时任枢密院编修官，立于临安市井人潮之中，亲耳听着满城颂声，遍览中兴盛景——心中激荡，尤甚众人百倍！”
他这次讲述仍激动不已，不由得像当时一样攥紧了拳头，
“我陆游这半生，以收复中原、涤荡胡尘为毕生夙愿！提笔抒怀、以诗明志，字字皆是家国热血、北伐丹心，日夜期盼王师北定、山河重光！”
“昔日我深知挚友士程兄困于情伤、半生闲散，自己问心有愧于他与唐婉，常为其壮志难酬、沉于执念而惋惜。”
“可某从未料想——这位痴情半生的宗室王爷，竟能彻底挣脱红尘牵绊、放下一己悲欢，毅然跨海蹈险、披甲破胡，以血肉之躯奔赴国难、立下滔天奇功！”
他看向赵士程，眼中既有敬佩，亦有深深的自惭形秽，“看着挚友在践行着某毕生向往却迟迟未竟的报国之举，某心中百感交集。。。”
“深觉自己空怀一腔热血、满腹报国之志，却常年滞留朝堂、执笔空谈，困于文吏琐事，从未有机会亲赴沙场、以身许国。”
“两相映照，更显自身蹉跎岁月、寸功未立！”
“滚烫的爱国赤诚在某胸中熊熊燃烧，再也难以安坐临安、固守清闲！”
陆游猛地一拍胸膛，“某当即决意——抛却朝堂闲职、即刻束装北上，奔赴义军前线，投奔辛元帅麾下义军，愿以一介布衣之身赴沙场、随大军复国之疆土，”
“某要亲身见证山河重光、亲手践行自己的毕生夙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低沉而坚定：“辛元帅，我陆游‘少小遇丧乱，妄意忧元元’（《感兴》）。”
他吟诵着诗句，眼中闪过自己幼年时的烽烟记忆：“某幼儿学步之时，便遭逢兵乱。其后，金兵大举入侵，汴京沦陷，”
“某随家人被迫四处奔窜——‘淮边夜闻贼马嘶，跳去不待鸡号旦’（《三山杜门作歌》）——在逃亡的路上，逃难之人横尸荒野是常有的事。”
“某年幼时，看着南侵的金兵踏碎了我大宋的版图，看着父亲为了支离破碎的江山忧心忡忡——这一幕幕，都深深地烙在我心里。”
“从此，‘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观大散关图有感》）就成了我陆游一生的梦想！”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辛弃疾元帅，“如今，草民终于来了！”
“辛元帅，请让我加入义军吧，哪怕做一个杂役、配军——我也愿赴沙场，英勇就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