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听完传令兵的话,嘴角抽了抽,低声嘟囔了一句,
“这帮老百姓编故事的本事,恐怕比朝廷派来散布谣言的心腹还厉害。”
可他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民心所向,众望所归,这便是义军在山东最扎实的根基。
只是他也清楚,这盛况传到临安,只会让深宫里的那位太上皇,睡得更加不安稳。
到了第三日,流言终于又是变了味道,生出了更加阴毒的版本。
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说法,开始拿“青兕转世”、“大宋福将”的谶语做文章。
谣言说,辛弃疾出生时天降异象,是上界星宿临凡,身负天命,如今手握重兵、深得民心,日久必生异心。
还有人翻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女主武氏代有天下”的谶言旧例,说历朝谶语从来不是空穴来风,皆是事出有因。
这些话专挑帝王最忌讳的地方戳,阴狠刁钻,像淬了毒的针,明显有朝堂那些主和派的身影。
很快,它们就从市井酒肆钻进了官署衙门,钻进了驻防军营,也钻进了不少有心人的耳朵里。
吴拱听在耳里,急在心里。
他太清楚流言杀人的厉害了。
当年岳元帅何等忠勇,何等坦荡,不就是栽在“莫须有”三个字上?
如今这些谶语天命的说辞,比当年的谣言更戳帝王的痛处。
一旦传到临安,传到官家与太上皇耳朵里,就算辛弃疾忠心日月可鉴,也免不了被深深猜忌。
他越想越坐不住,一夜辗转反侧。
翌日天刚亮,吴拱草草地用了早饭,便又往义军大营去了。
今日的帅厅里的气氛,本就比往日沉郁。
贾瑞、赵六、李林、王义、岳霖这几位义军将领都在。
方才巡逻的哨官进来禀报,说城外村镇里的流言越来越难听,全是编排辛元帅功高盖主、有不臣之心的话语。
几人听了,脸色都沉得能滴出水来。
岳霖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随风翻动的青色军旗,身形站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得厉害。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地发颤,指尖死死攥着腰间一枚半旧的玉佩——那是他父亲岳元帅留下的旧物。
那些流言里的字句,像一根根细针,反复扎在他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没法不记起,当年父亲岳飞、大哥赢官人岳云、大将张宪,也是这样百战百胜、收复故土,也是这样被流言裹挟、被帝王猜忌。
最后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以“莫须有”的罪名惨死风波亭,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历史仿佛在他眼前重演,同样的大宋英雄,同样乃至统一华夏的不世战功,同样的流言四起,同样的功高震主。
他不敢继续想,也不愿继续想下去,辛元帅会不会也落得和父亲一样的下场。
就在这时,亲兵掀帘进来禀报,说吴拱元帅又来了。
贾瑞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了然,随即起身迎了上去。
吴拱一进帅厅,便察觉出气氛不对。
厅里艾草混着薄荷的清凉气息也压不住沉郁的氛围,再看岳霖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也没客套寒暄,往前站了一步,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焦灼,
“贾都统,诸位将军,吴某今日冒昧前来,还是为了外面的流言之事。”
“这几日坊间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又是谶语又是天命,全是戳帝王忌讳的言语,恐怕不止济南府,已经在大宋境内传遍了。”
“若是再任由其传这么几个来回,在临安皇宫里打几个转,等朝廷接收金国归附之地腾出手后,辛元帅危矣!”
他往前倾了倾身,神色恳切,连声音都比往日急了些,
“吴某知道,辛元帅远在塞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某自然也不会透露元帅的行踪。”
“可咱们这些留在义军大本营的军士,总得想个法子,替辛元帅挡一挡这些明枪暗箭吧。”
“吴某不才,北上驰援战败后,麾下还有几千兵马,还有我川陕吴家在朝中也还有几分薄面,但凡能用得上的地方,吴某绝无二话。”
“我只是。。。只是怕辛元帅重蹈岳王爷的覆辙,被骗回临安,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话音落下,帅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声入耳,格外聒噪。
岳霖听到“岳王爷”三个字,肩膀猛地一颤,终于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拭了拭眼角,却还是没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赵六见状,连忙大步走过去,蒲扇似的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岳霖的肩膀,声音粗哑却真诚,
“岳霖将军,别往心里去。辛元帅和岳王爷一样忠心,可境遇不一样。”
“当年岳王爷百胜归来时,朝中尽是奸佞,身边没几个能托底的人,才被小人害了。”
“如今不一样,有咱们这帮过命的兄弟在,绝不让辛元帅受半分委屈,必须弥补岳王爷当时受的冤屈,还请节哀。”
李林也走过去,语气温和却笃定:“是啊岳霖将军。岳王爷是我大宋千古忠臣,精忠报国,天地可鉴。”
“辛元帅常跟我们说,他的祖父为他起名为‘弃疾’,是希望他能像冠军侯霍去病一样。”
“而且在辛元帅小的时候,翻来覆去听的最多的就是岳王爷的故事,他的一腔热血全是被岳王爷点燃的。”
“他说‘有岳王爷在前,弃疾岂敢不忠?有岳王爷在前,弃疾岂敢不尽力?’可以说,没有岳王爷的忠义激励,就没有今日领兵北伐的辛弃疾元帅。”
“辛元帅一直都是以岳王爷为榜样,一定会继续完成岳王爷的遗志的,岳王爷必会名留青史的。”
王义坐在一旁,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
“岳将军放心,咱们心里都有数。辛元帅也早有安排,出不了乱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各有不同,却都在尽力的安慰着岳霖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