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纥石烈良弼翻出了书案上所有的兵书、军策之类的奏疏，将它们统统都收进了箱子最底层。
他说，以后不用再琢磨打仗了，好好准备些民生吏治问题，先把日子过好起来吧。
再看义军根基所在的山东之地，淄州集市上的欢庆更是直白滚烫，满是市井烟火气。
正午的日头正盛，集市上却依旧人来人往。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袄，站在肉铺前。
他本是淄州本地人，前些年被完颜亮强征入伍，在亳州之战中被宋军俘虏，后来放回家后又被抓为签军，之后又归降了义军，伤好后才回了老家。
他把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铜钱“啪”地拍在案板上，嗓门洪亮，
“掌柜的，割两斤五花肉！今天是个好日子，咱辛元帅要封王了，老子得开开荤，给老娘也送点回去！”
肉铺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笑，手里的割肉小刀上下翻飞，一下子就切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上秤一称足斤足两，又顺手添了一小块，用油纸仔细的包好，把铜钱又推了回去，
“这是咱们辛元帅的好日子，这块肉算我请的！要钱就见外了！”
“若不是辛元帅领着咱们打跑了金人，俺这肉铺能不能开下去都难说，些许几斤肉算什么！”
周围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卖布匹的掌柜说，辛元帅将金国降服之后，商路就通了，江南的绸缎就能顺畅的运过来，以后百姓也能穿上更便宜的好布了。
打铁的铁匠说，以后不用天天打兵器了，可以多打些锄头、镰刀，帮乡亲们种好地了。
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说，以后孩子不用再怕被抓去当签军了，能安安稳稳读书识字，长大了也能像辛元帅那样有学问、有出息。
人群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颤巍巍地挤进来，花白的胡子都抖着。
他今年七十三了，一辈子颠沛流离，年轻时见过辽人攻宋，后来见过金人灭辽，半辈子都在躲兵灾、逃赋税，儿子、老伴都死在乱兵里，只剩他一个人熬到现在。
“老朽活了七十三，见过辽人，见过金人，见过完颜亮的铁骑踏破家门，”
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全是泪，
“如今终于见到汉人的将军，就要封王镇守咱这地界啦。”
“终于不用再逃了，不用再怕了。老朽。。。死也瞑目了。”
说着，老人家竟当街对着济南府义军大营的方向，缓缓地跪了下去。
人群里不知谁先鼓起了掌，接着是更多人跟着鼓掌，最后整个集市都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
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马蹄踏过青石的嘚嘚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浩大的、滚烫的热浪，几乎要掀翻集市上空的流云。
而作为辛弃疾故乡的济南府，喜庆里更添了几分与有荣焉的亲近，像是自家孩子出息了，全府上下都跟着脸上有光。
这里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他二十三岁率两千乡亲揭竿响应耿京元帅起义的地方，是他带着耿京元帅的奏表南归大宋的起点。
只是当时他似乎察觉到了叛徒，匆忙赶回大营，却没能救下耿京元帅，不过也当场将凶手正法。
城里的老人们，很多都还记得那个辛家的小郎君，记得他年少时就被其祖父培养的文武双全，有报国大志。
如今当年的少年郎成了威震南北的大元帅，马上要裂土封王了，满城百姓都觉得与有荣焉。
街巷间，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素色灯笼，一半是为北伐阵亡的将士祈福，一半是为辛元帅贺功。
市集上的粮价稳稳地落了下来，金国遗留的所有苛捐杂税早已被尽数废除。
衙门门口贴着许多的安民告示，外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百姓，有人念，有人听，听完了都笑着点头，说日子终于有奔头了。
街坊邻里凑在一起闲聊，三句话不离辛元帅。
有人说要凑钱给辛元帅立座生祠，就选在大明湖边，世世代代供奉这位从济南走出去、救了一方百姓的少年将军。
有人说要把辛元帅起义的故事编成书、唱成曲，让子子孙孙都记得。
还有些村里的老人，翻出了当年辛家老宅的旧物，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说等辛元帅回了山东，要亲自将这些东西送回去。
府学里的先生们，特意教孩子们编了新的童谣，都是唱辛元帅北伐功劳的。
孩童们放学结伴回家，一路走一路唱，脆生生的声音穿过街巷，落在每个百姓耳朵里，都甜到了心里。
没人去深究之前的那些敏感的歌谣最初从何而来，也没人去在意那些藏在流言里的阴私猜忌。
对北地的百姓而言，辛弃疾不是什么功高震主的权臣，也不是什么拥兵自重的将帅，而是把他们从水火里拉出来的人，是给他们安稳日子的人。
百姓们只知道，他配得上封王，配得上世间所有的荣光。
这是所有北地百姓，刻在心里的答案。
与满城街巷蒸腾的喜庆热浪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济南府义军中军大营里，几分压在心底的凝重。
这座大营坐落在济南府城西北，原是金国屯驻汉军签军的旧营，辛弃疾起兵收复济南后，便选择在此处将大营扎下了根基。
虽非盛夏，但济南秋日里的日头还是把营寨外的夯土墙晒得发烫。
辕门两侧的忠义军大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持矛的哨兵甲胄鲜亮，身姿笔挺，浑身上下透着百战之师的凛冽气。
营内道路宽阔平整，辎重营、伙房、校场、马厩排布得井然有序，往来士卒脚步轻快，号令严明，一眼便知是治军有方的精锐。
可这份肃整之下，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暗流。
吴拱奉朝廷之命率本部兵马驰援山东，驻兵济南城郊已四个月有余。
他出身吴家将门，父亲吴玠、叔父吴璘两代人镇守川陕，凭着和尚原、仙人关等多场血战，硬生生替大宋守住了西蜀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