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凤九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在发抖,指尖触到他的脸颊时,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然后又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脸。
“是真的。”她说,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真的。”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不是幻觉。”
“你的头发……你的皱纹……你的脸……”
“元婴十四层。”上官乃大道,“昨晚突破的,修复了我的身体。”
凤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水,也满是光芒。
“你能活多久了?”她问。
“不知道。”上官乃大道,“但至少能活到陪你一起变老。”
凤九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那几个长老识趣地退出了议事厅,将门关上,给他们留出空间。上官乃大抱着凤九,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别哭了。”他轻声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以前说只能活三四十年,”凤九哽咽道,“我每天醒来都害怕,害怕你突然就不在了。现在好了,现在你可以活很久了,你可以陪我很久了。”
“嗯,陪你很久。”
凤九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珠,但嘴角是上扬的。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皱起眉头:“你现在看着比我还年轻。”
上官乃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凤九擦了擦眼泪,恢复了那副高傲的表情,“你以后出门,不许穿这么好看的衣服,不许对别的女人笑,不许让别的女人靠近你三尺之内。”
上官乃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的、洗得发白的长袍,忍不住笑了:“我这衣服哪里好看了?”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
“好好好,不穿好看的,不对别人笑,不让别人靠近。”上官乃大举起双手投降,“还有什么要求?”
凤九想了想,说:“以后每天早上都要跟我说早安。”
“好。”
“每天晚上都要跟我说晚安。”
“好。”
“春天要陪我看桃花。”
“好。”
“夏天要陪我看荷花。”
“好。”
“秋天要陪我看红叶。”
“好。”
“冬天要陪我看雪。”
“好。”
凤九一连说了十几个“好”,终于满意了,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这个人,现在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以前不好说话吗?”
“以前你总是板着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上官乃大笑了起来,笑声在议事厅中回荡,像春天的风一样轻快。
凤九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她又红了眼眶,但这一次没有哭,而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欢迎回来。”她轻声说。
上官乃大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我回来了。”
从那天起,上官乃大留在了火焰山。
他没有回清虚宗,因为凌霄已经将掌教之位传给了穆云海,带着云逸去云游天下了。临走时凌霄给他传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师兄,我终于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你也去看看,别老闷在火焰山。”
上官乃大看完了信,将信折好,收进怀里。凌霄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远门,最远的一次就是去黑风坳。现在他终于可以像小时候梦想的那样,云游四海,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作为师兄,他为他高兴。
至于云逸,那个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寂寞。他天生就是一个能跟任何人打成一片的人,不像上官乃大,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安宁。
每天清晨,上官乃大会和凤九一起去山顶看日出。那颗种子种下去的地方,地面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发芽的迹象,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但上官乃大不急,他知道那粒种子需要时间。它不是普通的种子,它来自天外,它需要适应这片大地的土壤和气候。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它才会发芽。但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长成一棵前所未见的树。
每天傍晚,他们会一起看日落。太阳从西边的山峦间缓缓落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各种颜色。有时候是金色,有时候是红色,有时候是紫色,有时候是粉色。每一场日落都不一样,每一场日落都美得让人说不出话。
凤九每次看完日落,都会说一句“明天还来”。上官乃大每次都会点头说“好”。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然后,北方的消息传来了。
那天下午,一只信鸽落在火焰山议事厅的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封加急的信函。凤九取下信函,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是清虚宗送来的,准确地说,是穆云海送来的。信上写着——
“师伯,北方出事了。圣教余孽与魔族勾结,在土鳖国一带作乱。魔族的军队已经攻下了三座城池,屠杀了数万平民。清虚宗和各大宗门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北上抗敌。我知道您已经不问世事了,但这次不一样。魔族不是圣教,他们有化神期的魔尊坐镇,我们这边没有人能抗衡。师伯,只有您能对付他。求您出山。”
上官乃大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土鳖国在极北之地以东,是一个小国,人口不多,土地贫瘠,常年被冰雪覆盖。那里的人生活很苦,但很坚韧,世世代代在那片苦寒之地上繁衍生息。现在魔族入侵,他们面临的是一场灭顶之灾。
凤九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自己可以退休了,可以安安稳稳地在火焰山种树、看日出、陪她变老。但世界上没有永远的安宁。圣主死了,圣教残了,但没有死绝。圣教的余孽逃到了北方,与魔族勾结,在那片没有人管的土地上重新聚集力量,现在终于露出了獠牙。
“你要去吗?”凤九问。
上官乃大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着凤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没有阻拦。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去。”他说,“但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凤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极乐岛在东海之南,与三界国截然相反的方向。上官乃大要去极乐岛,不是为了极乐岛的风景,而是为了那里的一把剑。
消魂剑。
这个名字他从那粒种子中得知的。种子的力量不仅修复了他的身体,还将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植入了他的脑海。那些知识像潮水一样涌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他能够理解,有的他完全看不懂。但有一条信息格外清晰——消魂剑,这是唯一能与诛天剑媲美的神剑。诛天剑斩肉身,消魂剑灭魂魄。两者合一,可斩化神。
可斩化神。
这四个字在上官乃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化神修士,那是超越了元婴的存在,是站在这个世界巅峰的强者。他现在的实力——元婴十四层——能不能对抗化神修士,他不敢打包票。但如果有了消魂剑,配合诛天剑,他有信心。
所以他要去极乐岛,找到消魂剑。
离开火焰山之前,凤九召集了族中的长老,将火焰山的事务交代清楚。她花了三天时间,事无巨细,从族中资源的分配到族人之间的纠纷调解,事无巨细。长老们听得头昏脑涨,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公主你别去了”。因为他们知道,公主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两人就离开了火焰山。
上官乃大没有用飞的,而是带着凤九一路步行。元婴十四层的境界让他对天地灵气的感应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他能将灵气凝聚在脚下,使每一步都如同御风而行。凤九跟在他身边,速度丝毫不慢。
“你现在到底是什么实力?”凤九忍不住问。
“不知道。”上官乃大诚实道,“没试过。”
“等到了土鳖国,拿那些魔族试试。”
上官乃大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直接。”
“废话,不试试怎么知道?”凤九理所当然道,“总不能等到了战场上才发现打不过吧。”
上官乃大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他没有急着找人试手,因为他知道,从火焰山到土鳖国,路上有的是机会。
极乐岛在东海之南,从火焰山出发,要穿过大半个中原,然后进入东海,再往南航行数千里。这段路程不短,但上官乃大不着急,因为他要去土鳖国,极乐岛只是顺路。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无数城镇和村庄。有的繁华,有的萧条,有的正在遭受战火的摧残,有的暂时还算安宁。但越往北走,战争的痕迹就越明显。被烧毁的房屋,荒芜的田地,逃难的百姓,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魔族到底要什么?”凤九看着路边一个被烧毁的村庄,眉头紧皱。
“要土地,要资源,要奴隶。”上官乃大道,“魔族生存的地方太恶劣了,他们一直想往南迁移,但被中原的修士挡住了。现在圣教余孽给他们提供了情报和帮助,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了,就开始大举南下。”
“土鳖国是第一站?”
“嗯。土鳖国小,弱,没有强大的修士坐镇,是最好的突破口。”
凤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等拿到了消魂剑,我们杀回去,把那些魔族赶回老家。”
上官乃大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
进入中原后,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商队,有难民,有修士,有凡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上官乃大和凤九混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别人眼中,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妇,男人清秀,女人冷艳,仅此而已。
走了五天,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城。小城不大,但很热闹,因为这里是通往北方的前线补给站,来来往往的物资和人员都在这里中转。客栈爆满,酒馆人满为患,街上到处是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和穿着铠甲的士兵。
上官乃大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掌柜的看了他和凤九一眼,暧昧地笑了笑,递给他们一把钥匙。凤九面无表情地接过钥匙,上楼的时候在上官乃大腰上拧了一把。
“疼。”上官乃大皱眉。
“活该。”凤九头也不回。
晚上,两人在客栈的大堂吃饭。大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大家都在谈论北方的战事。
“听说魔族那边有一个化神期的魔尊,叫什么……天煞魔尊。”
“化神期?那我们岂不是死定了?”
“也不一定。听说各大宗门正在召集高手,清虚宗的新掌教已经带人北上了。”
“新掌教?那个叫穆云海的小娃娃?”
“你可别小看他,人家是白虎后裔,才二十多岁就已经元婴了。”
“元婴对化神,差着一个大境界呢,拿什么打?”
大堂里的气氛变得压抑,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和叹息声。
上官乃大默默地吃着饭,没有说话。凤九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回到房间,关上门,凤九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极乐岛?”
“明天一早。”
“然后直接北上?”
“嗯。”
“时间来得及吗?”
“不知道。”上官乃大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但不管来不来得及,我都得去。消魂剑必须拿到,没有它,我对付不了化神魔尊。”
凤九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你总是这样。”她说,“把所有担子都挑在自己肩上。”
“这次不是一个人。”上官乃大握住她的手,“你在我身边。”
凤九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月亮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小城,继续北上。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支队伍。队伍很长,足有上百人,大多是修士,也有一些穿着铠甲的士兵。队伍中央竖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穆”字。
上官乃大停下脚步,看着那面旗帜。
队伍最前面,一个骑着白马的青年修士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他身披白色战袍,腰悬白虎金令,剑眉星目,英气勃勃。虽然只有二十多岁,但眉宇间已经透出一股沉稳和威仪。
穆云海。
上官乃大看着那个曾经在他怀里撒泼打滚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淡淡的伤感——孩子长大了,就不再是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