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梦游子此刻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嬉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积累了千年才沉淀下来的认真。
“第七层过了，第八层的门槛，你知道是什么吗？”
海怪摇了摇头。
梦游子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大，但很圆，像用圆规画的。
圈里灰色的雾气翻涌了几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成了一幅画面——一个小院，土墙茅草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碗水，水面上飘着一片枣叶。
海怪认出了那个画面。
那是他给那个迷途魂魄造的梦，那个有爱他的妻子、有乖巧的孩子、有温暖的家的梦。
他造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都是同一个院子，同一棵枣树，同一张石桌。
他不知道还能造别的什么。
“第八层，叫造境。”梦游子收回手，那个圈里的画面散了，又变回了灰色的雾气。
“不是造一刹那的梦，不是造一个场景、一个片段。是造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能让别人待上七天都不想出来的幻境。他在里面吃饭、睡觉、干活、聊天、笑、哭、想事情，都像是真实的。七天之后，他出来了，还想再进去。”
海怪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要七天？”
梦游子看了他一眼。“七天，够一个人忘掉外面的烦心事。也够一个人想明白一些东西。短了不够，长了陷进去出不来。七天，刚刚好。”
海怪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开始想。
他要造一个什么样的幻境呢？
让人不想出来的幻境，一定是美好的。
但美好有很多种。有人觉得有吃有喝就是美好，有人觉得有亲人在旁就是美好，有人觉得能实现梦想就是美好。
那个迷途魂魄的美好是回家，有妻子有孩子有热汤。
阴无伤的美好是赎罪，是被人原谅。
赤玥的美好呢？喜儿的美好呢？师父的美好呢？爹娘的美好呢？……
他睁开眼，看着梦游子。“能造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想出来的幻境吗？”
梦游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的东西。“你觉得呢？”
海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能。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一个幻境装不下所有人的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海怪没有回答。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识海。
梦鼎在识海中悬浮着，嗡嗡作响，鼎身的光已经很亮了，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他将神识探入那团光中，开始造境。
他造的是一座小院。
不是他给那个迷途魂魄造的那种土墙茅草顶的小院，而是另一种——青砖黛瓦，院墙不高，能看到墙头爬着的牵牛花。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荫很大，能遮住半院子。
树下有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是热的，杯沿冒着细细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