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沃尔西尼,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这座即将从叙拉古分离出去的移动城市,在连绵的阴雨中显得灰暗而沉默。街道上,雨水冲刷着石板缝隙里的污迹——那些白天被文明装点、夜晚被暴力浸透的痕迹。百年前,叙拉古十二家族掌握的二十二座城市集结起来变成了国家,直到现在依然是二十二座城市。家族横行,秩序高于法律,西西里夫人从拉特兰带回了铳与秩序,却没能带走暴力的基因。
哥伦比亚来的移民们早已忘记了祖辈的语言,却还记得血液里那股嗜血的冲动。而在这座城市里,普通人只能等待家族斗争的结果,无论胜出的是谁,对他们来说毫无分别。
切利尼娜·德克萨斯在龙门的夜晚看见了那头狼。
月光皎洁,龙门的夜景缤纷多彩,但蹲在对面屋顶上的那头黑狼与这一切格格不入。他是荒野的象征,是叙拉古那些古老规矩的化身。扎罗,狼之主,黑色的毛发在夜风中微微浮动,红色的瞳孔像两团不灭的火。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荒野深处传来的风声。
“你堕落了,”他说,“在这样浮夸糜烂的地方安之若素。”
德克萨斯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七年前她与扎罗做了一笔交易——用某种她还清不了的债换取离开哥伦比亚的机会。现在债主上门了。
大帝出现在窗台上。那只穿着西装的企鹅,兽主中的“皇帝”,龙门的无冕之王。他与扎罗的对峙像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一个甘愿穿上文明的戏服,一个坚持荒野的法则。两百年过去了,扎罗讥讽大帝抛弃了冰川与极夜,穿上了人类的衣服,摆弄那些黑白键盘;大帝则嘲笑扎罗千百年来毫无长进,把人类最蠢的东西学去了。
“别对我龇牙,崽子,这很不礼貌。”大帝说。
他们之间动手没有任何好处,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德克萨斯主动选择了履行与扎罗的交易。她跟随那头黑狼回到了叙拉古,回到了那个她逃离了七年的地方。
七年前,萨尔瓦多雷·德克萨斯将自己的孙女送往叙拉古作为质子,寄宿于萨卢佐家族。那是叙拉古家族之间常见的游戏——用血亲作为人质,换取某种脆弱的信任。切利尼娜在那段时间里学会了叙拉古的一切:如何行走,如何说话,如何在觥筹交错间嗅出杀意。
然后清算来了。
萨尔瓦多雷与儿子朱塞佩因为观念不合发生冲突。朱塞佩杀了自己的父亲,宣布德克萨斯家族脱离叙拉古。西西里夫人随即发起“灭族清算”。那个曾经显赫的家族在哥伦比亚的暴雨中化为灰烬。
切利尼娜在那场清算中活了下来。贝洛内家族保下了她,将她送去了龙门。她在企鹅物流找到了另一种生活,在能天使、可颂和空的陪伴下,学会了信任和欢笑。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遵纪守法的龙门人了。
但扎罗找到了她。
那头黑狼蹲在龙门的屋顶上,红瞳凝视着她。“你要协助我的獠牙,”他说,“完成他的要求,你不再欠我什么。”
沃尔西尼正在建造一座新的城市。罗塞蒂家族超越德克萨斯家族跻身灰厅十二家族之位后,叙拉古得以制造新的移动城市。贝洛内家族的建设部负责这项工程,而部长卡拉奇——一个正直而理想主义的人——刚刚被汽车炸弹炸死在街头。
雨水冲刷着血迹,家族护卫封锁了现场。法官拉维妮娅·法尔科内赶到时,只看见残骸和尸体。
拉维妮娅是一个异类。她的金色手甲上缠绕着荆棘,流星锤在雨中显得沉重而锋利。她用这些武器维护一种在叙拉古几乎不存在的正义。她的车经常被泼油漆,她的判决常常被家族无视,但她依然在每个雨天开车穿过沃尔西尼,试图让这座城市相信法律不是一句空话。
丹布朗站在洗车店的门口,看着拉维妮娅的车驶入雨中。
这个失眠的洗车工曾经是一个杀手。阿尔贝托·萨卢佐雇用他执行过见不得光的任务,后来他退出了,试图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但他睡不着。每个夜晚,那些被他夺走的生命都会回来找他。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工作只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拉维妮娅每次来洗车都会和他聊几句。他说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她说托他的福,那些家族成员在街上遇到他都避开了。他在她身上看见了某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相信的东西——公正。
“你就算有着贝洛内家的背景,却依然处罚了依附于贝洛内家的家族,”丹布朗说,“在我心里,你就是公正的化身。”
拉维妮娅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的公正背后站着西西里夫人,而西西里夫人的意志并不总是与正义重合。
德克萨斯被捕了。
拉维妮娅亲自下的令。表面上是作为卡拉奇之死的第一目击者接受调查,实际上是一种保护——莱昂图索·贝洛内,建设部的年轻负责人,贝洛内家的继承人,把德克萨斯推到了法官的庇护下。他受了伤,心力交瘁,躺在自家的床上,吃着德米特里削好的苹果,思索着谁在暗处咬了他一口。
德米特里·切塔尔多·贝洛内,红发的青年,莱昂图索最信任的兄弟和顾问,对这样的安排不满。“你连一把刀都用不好,还丢失了它,”他说,“贝洛内家已经落入下风,不论想找麻烦的是谁,我们都应该强硬地回击。”
莱昂图索不知道的是,德米特里的不满并非个人意志。他是奉贝纳尔多——莱昂图索的父亲——之命行事。贝纳尔多的计划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混乱,而德米特里的任务就是制造这个混乱。
“下手的人太了解我了,”莱昂图索对德米特里说,“他知道怎么样才能快速而精确地打击到贝洛内,同时也打击到我。”
他说这话时,德米特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拉普兰德·萨卢佐出现在爆炸后的混乱中。
银白色的头发,右眼处的伤疤,双剑在手,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愉悦。她与德克萨斯在雨中重逢,像两头久别重逢的狼,互相嗅探对方身上的气味。七年前她被阿尔贝托·萨卢佐逐出家门,但她回到叙拉古不是为了寻求和解——她是来向父亲公开宣战的。
电话那头,阿尔贝托的声音冷得像叙拉古的冬雨。他质问拉普兰德为什么在什么都没有做到的情况下,没有赶回来参加会议。拉普兰德说路上堵车了。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讽刺的微笑,称呼他为“我最最亲爱的父亲”。
阿尔贝托鄙视自己疯狂的女儿,但他暗中承认她的行动。这是一场父女之间心照不宣的战争。
“我当然知道被逐出家门意味着什么,”拉普兰德说,“这意味着您在想要除掉我这个不听话的工具时,不会再手软。”
她了解叙拉古,了解这座城市的规则——你越想离开,就越陷越深。她递给德克萨斯一块千层酥,在爆炸的余波中,两人站在雨中吃着甜点,像是一场荒诞的告别仪式。
“我没有任何留在叙拉古的打算,”德克萨斯说,“有人在龙门等我。”
拉普兰德笑了。
空在剧院的舞台上唱着一出关于德克萨斯家族的悲剧。
金发双马尾的少女,来自龙门,塞壬唱片旗下的偶像,为了追随德克萨斯而来到叙拉古。她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危险,不知道那些西装革履的观众腰间别着的不是钥匙扣而是手枪。她只知道剧本里的薇薇安和萨尔瓦多雷,知道那段跨越家族仇恨的爱情。
但她来叙拉古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她想亲眼看一看——德克萨斯是否会像萨尔瓦多雷离开薇薇安那样,最终离开她。
排演结束后,一位自称卡特琳娜的女观众走近她,与她讨论剧本。空说出了自己的困惑:如果她是薇薇安,她会原谅萨尔瓦多雷吗?即使能够原谅,这种芥蒂也会伴随着两个人一辈子吧。
卡特琳娜告诉她,真正的萨尔瓦多雷并没有和薇薇安结合。薇薇安的父亲虽然为富不仁,却将自己的女儿视作掌上明珠。薇薇安最后选择了离开,在另一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但终其一生都没有忘记萨尔瓦多雷。
“并没有那么多纯粹的恶人,不是吗?”卡特琳娜说。
空不知道的是,这位卡特琳娜就是乔万娜·罗塞蒂——罗塞蒂家族的首领,《德克萨斯之死》的真正作者。
1092年,德克萨斯家族灭门的同一年,乔万娜带领罗塞蒂家族回归叙拉古。她带回了建设移动城市的技术,以此跻身十二家族,填补了德克萨斯家族留下的空缺。她用剧本缅怀过去,用文字记录一个已经消失的家族,用剧场作为掩护来观察那些与德克萨斯有关联的人。
当瓦拉赫——她在沃尔西尼的前线领袖——告诉她德克萨斯的孙女还活着时,她手中的剧本差点掉落。
“你没死,”她在剧院后台对德克萨斯说。
七年。乔万娜等了七年。她接过罗塞蒂的权柄,与西西里夫人周旋,维持着十二家族之间脆弱的平衡,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感写进了剧本。
“加入我,”乔万娜说,“我们可以一起重新开始。”
德克萨斯拒绝了。她说起七年前那个夜晚——父亲朱塞佩与祖父萨尔瓦多雷因为观念不合发生冲突,朱塞佩杀了萨尔瓦多雷,宣布德克萨斯家族脱离叙拉古。然后西西里夫人的清算来了。她在门口听着那些嘶哑的咒骂和痛苦的呻吟,感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刻的厌倦。
“我既不想成为叙拉古人,也不想成为哥伦比亚人,”德克萨斯说,“我只是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乔万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一种克制,一种在愤怒和悲伤之间找到的平衡点。她让德克萨斯离开,告诉她走出这扇门就会成为罗塞蒂的敌人。
“不要逼我,”乔万娜说。
德克萨斯走了。
拉维妮娅的追查越来越深。
她走访了卡拉奇的副手卢比奥——一个其貌不扬、体格孱弱的中年人,却有着异于常人的野心。卢比奥对她说,卡拉奇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理想主义者,而在这座城市里,正直与理想主义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我自认为是个有能力的人,”卢比奥说,“我有野心,但我的野心也仅限于想要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一些成绩而已。”
她还去了食品安全部。那位最不起眼的部长,有人缘却不被重视。在卢比奥看来,卡拉奇这样为了各大家族平衡而被推选出来的人已经不再被需要了。贝纳尔多需要一个安全而好用的傀儡。
卢比奥说:“我只是比其他人多一些自知之明而已。”
拉维妮娅不知道的是,卢比奥已经私下找过贝纳尔多。他说出了那句让贝纳尔多都感到意外的话:“权力,尊敬的贝纳尔多。我从小就因为这副长相和孱弱的体格被身边的人看不起。我一路隐忍到现在,就是为了等这一个机会。西西里夫人给不了我这份权力,只有您能给我。”
贝纳尔多欣赏他的坦诚。他甚至告诉卢比奥——卡拉奇是他下令杀害的。
“你很有勇气,”贝纳尔多说,“我不讨厌和你这样的人聊天。走出这间房间,忘记你刚才说过的话,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回去和你的妻子还有女儿团聚,好好享受这座城市最后的一点安宁时光。”
卢比奥没有走。他说出了那段关于弱者的自圆其说。
贝纳尔多的真正目的,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疯狂。他不是要推翻西西里夫人然后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他是要让扎罗,那头黑狼,成为叙拉古的阿尔法。他要用家族之间的全面战争撕碎西西里夫人建立的一切秩序,为一个“无家族的叙拉古”创造环境。到了那时,荒野将重新统治这片土地。
扎罗称他为自己的“獠牙”。
瓦拉赫在愤怒中找上了德克萨斯。
“你这个叛徒!”他吼道,“你忘记了自己是德克萨斯家族的人吗?”
德克萨斯看着这个被仇恨吞噬的男人。瓦拉赫曾是罗塞蒂家在沃尔西尼的前线领袖,乔万娜把大部分杂事丢给他,自己却把心思花在写剧本上。他早已不满。但最终让他背叛乔万娜的,不是权力的欲望,而是他认为乔万娜“太软弱、太保守”。她不愿意用足够激进的手段去打击敌人,她在等待,而瓦拉赫认为等待就是懦弱。
“复仇?向谁复仇?向那些无辜的人吗?”德克萨斯问。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辜的人。在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有罪。”
德克萨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这就是你和乔万娜的区别。她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黑与白,她明白在灰色地带里也存在着人性的光辉。而你只看到仇恨。”
瓦拉赫的手握紧了武器。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但他说:“我只剩下仇恨了。所以,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战斗到底。”
拉维妮娅终于找上了贝纳尔多·贝洛内。
那个把家族交给儿子、自己在白日剧团担任艺术总监的老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退隐的闲人。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比任何年轻人都更炽烈的野心。
“卡拉奇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拉维妮娅问。
贝纳尔多没有逃避。他说这很复杂,牵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但拉维妮娅追问。
“我承认我参与了这一切,”贝纳尔多说,“但我没有下令杀死卡拉奇。杀死他的是这个城市的黑暗。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吗?不,你在追查的是一个幽灵,一个由无数人的欲望和野心汇聚而成的幽灵。你永远无法抓到它,因为它在你心里,在我们每个人心里。”
拉维妮娅站在那里,雨水从她的斗篷上滴落。她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审判的那天,一辆卡车冲进了法庭。
卡彭和甘比诺——拉普兰德从哥伦比亚带回叙拉古的两个手下——驾驶着那辆卡车。他们是拉普兰德的棋子,而拉普兰德是贝纳尔多的棋子,贝纳尔多是扎罗的獠牙。一层又一层的利用关系,在叙拉古的雨中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拉维妮娅在混乱中看见德克萨斯被莱昂图索带走,看见受伤的人躺在废墟中,看见叙拉古的法律又一次被暴力践踏。
拉普兰德主动走进了监狱。
她站在重刑犯区的铁栏前,对狱卒说:“告诉典狱长,拉普兰德·萨卢佐,来自首。”
然后她坐在德克萨斯对面的牢房里,笑容里带着某种释然。“我只是想在监狱里待一阵子而已,”她说,“因为我想看清楚一些事情。”
德克萨斯没有追问。她了解拉普兰德——那种深入骨髓的了解,不是来自理解,而是来自相似。她们都是被家族抛弃的狼,都在寻找某种属于自己的秩序,都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真正的归宿。
莱昂图索在某个阴冷的房间里见到了那头狼。
扎罗以狼形态出现,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亮。他说荒野是真正的自由,是不在任何秩序之下的纯粹的存在。
“你疯了,”莱昂图索说。
扎罗没有笑。他只是用那双红瞳凝视着莱昂图索。“但至少我活得比你真实。”
空在剧院里遇见了能天使。
红发的萨科塔人,头顶光环,背后翅膀,在叙拉古的阴雨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来找德克萨斯,却发现了阿格尼尔——那个神父外观的萨科塔人,叙拉古统一秩序的建立者之一。
“为什么一个拉特兰人会来到叙拉古?”能天使问。
阿格尼尔看着窗外的雨。他说秩序不是规则,不是你写在纸上的那些条文。秩序是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西西里夫人选择了秩序,所以他来到这里,帮助她维护这个秩序。
“而你选择了什么?”阿格尼尔问。
能天使想了很久。“我选择了家人。能天使、莫斯提马、德克萨斯——她们就是我的家人。为了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
阿格尼尔沉默了片刻。“你和我不一样。但也许你比我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秩序。”
清晨,一声清脆的铳声通过广播传遍了整座沃尔西尼城。
卢比奥站在麦克风前,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异常清晰。他没有说太多话。他只是说叙拉古的病根源于普通人对自己的放弃——他们把一切都交给了家族,自己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以为只要服从就能换来安全。
“但他们错了,”卢比奥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市中回荡,“真正的安全,来自每个人对自身权利的争取,来自每个人对不公的反抗,来自每个人对正义的追求。”
然后他开始揭露。他说出了贝洛内和萨卢佐家族的名字,说出了他们挑战西西里夫人秩序的计划。他说卡拉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代表的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也许没有卡拉奇的勇气和理想,但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同样的火苗。而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个火苗燃烧起来,让每个人都明白——他们不是蝼蚁,他们是叙拉古真正的主人。
门被推开了。
阿尔贝托·萨卢佐派出的杀手走了进来。那是丹布朗,那个失眠的洗车工,那个曾经发誓退出这一切的人。阿尔贝托重新雇用了他的旧部下来执行这次刺杀,就像他从未离开过。
卢比奥看着丹布朗手中的武器,没有恐惧。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是真心愿意为家族服务的吗?”
丹布朗没有回答。
卢比奥拿过那把枪。广播全程保持开启,整座沃尔西尼都在听着。
“卡拉奇,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枪声。
卢比奥倒在了麦克风前。
乔万娜在剧院门口遇袭。袭击她的人是瓦拉赫——那个她最信任的前线领袖,那个认为她太软弱的男人。两人决斗,乔万娜几乎丧命。空的歌声和德克萨斯的及时赶到救了她。瓦拉赫逃走了,带走了他对罗塞蒂家族的全部仇恨。
能天使找到阿格尼尔,说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阿格尼尔的回答比她想象的要简单——秩序不是规则,是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西西里夫人选择了秩序,所以他来到这里。而她选择了家人,所以她留在了德克萨斯身边。
“也许你是对的,”阿格尼尔说,“未来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他们的。”
沃尔西尼的新城区在雨中分离,成为一座独立的移动城市。
莱昂图索站在新城的街道上,望着那些正在建设的建筑。他知道了父亲的真正目的——贝纳尔多想要的不是推翻西西里夫人,而是让扎罗成为叙拉古的阿尔法,用荒野的法则取代一切秩序。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用法律,用制度,用耐心,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国家。
“这会很难,”德克萨斯说,“也许要花一辈子。”
“我不后悔,”莱昂图索回答,“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命运的安排。”
贝洛内家族在这场风波中近乎覆灭。没有家族进驻新沃尔西尼。这座新生的城市将尝试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没有家族,没有暴力,只有法律和普通人。
西西里夫人在城市的高处俯瞰这一切。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她只是叙拉古的实际统治者,通过“巨狼之口”行使权力,用从拉特兰带回的铳与秩序维系着二十二座城市之间脆弱的平衡。她看着莱昂图索、拉维妮娅、德克萨斯这些年轻人,像是看着一群试图逆流而上的鱼。
“你们想要什么?”她问。
“一个新叙拉古,”莱昂图索说,“一个没有家族暴力的叙拉古,一个人人平等的叙拉古。”
西西里夫人笑了。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像是无奈,像是某种只有统治过一座城市的人才能理解的疲倦。
“在叙拉古,承诺一文不值,”她说,“只有结果才能证明一切。”
阿格尼尔站在她身边。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
“也许该让旧时代的人退到幕后了,”西西里夫人说。
“你终于想通了?”阿格尼尔问。
“不,我是说也许该换个方式了——不再替他们做决定,而是相信他们的选择。”
德克萨斯在雨中离开了叙拉古。
她没有回头。乔万娜站在剧院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手中的剧本被雨水打湿。拉普兰德从监狱出来,站在街角,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那座废弃剧院。那时她总是幻想自己能站在舞台上,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但后来家族、责任、暴力占据了她的生活,她忘记了曾经的梦想,忘记了自己想要什么,直到遇见了切利尼娜·德克萨斯。
“她让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拉普兰德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自言自语,“那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自己。”
她找回那个答案了吗?也许没有。但她至少开始了寻找。
莱昂图索在新城的工地上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看见德克萨斯乘坐的列车驶出了沃尔西尼。斥罪走到他身边,问他发什么呆。
“只是在想未来,”他说。
“未来?说实话,我有时候也会想,这个国家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莱昂图索看着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不管未来怎样,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新沃尔西尼正在等待他们去建设。
只有扎罗还站在荒野中,雨水顺着他的黑色毛发滴落,红色的瞳孔望着那座新生的城市,像是在等待下一个七年的轮回。他的计划失败了,但狼之主有的是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人类的兴衰不过是荒野上一阵短暂的风。
大帝在龙门的酒吧里喝着威士忌,接到了德克萨斯发来的消息。他放下酒杯,对身边的企鹅物流成员说:“她回来了。”
然后他笑了。
雨还在下。
沃尔西尼的天空永远阴雨绵绵,但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叙拉古的故事,在暴力与文明、荒野与秩序、遗忘与记忆之间,继续流淌。
那些年轻人——莱昂图索、拉维妮娅、空的歌声、卢比奥的血——站在新城的街道上,望着那些正在建设的建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却依然选择了前行。
因为他们相信,在这座被雨水冲刷的城市里,总有什么东西值得被记住,总有什么东西值得被改变。
卢比奥的广播已经结束。但那个声音,还在沃尔西尼的雨中回荡。
丹布朗回到了洗车店。他坐在门口,看着雨幕,想着自己刚刚做过的事。他没有洗掉手上的血。也许他再也洗不掉了。
而德克萨斯回到了龙门。
她推开企鹅物流的门,看见能天使在擦枪,可颂在整理盾牌,空在练习唱歌。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张她熟悉的桌子上。
她坐下,没有说话。
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没有人问她做了什么。他们只是看着她,像是看着她从未离开。
窗外,龙门的天空很蓝。
但在她的记忆深处,沃尔西尼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