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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卷入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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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卷入洪流

格拉斯哥帮的三个人站在仓库区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被装车运走。因陀罗——拳头最硬、嘴也最硬的那个——靠在墙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摩根蹲在台阶上擦刀,刀子比话快,但此刻她一个字都没说。达格达站在最远处,背对着她们,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她曾是塔楼骑士,是贵族阶层的一员,如今她选择用“达格达”这个名字站在这里,和她们一起。

“刚才你都瞧见了吗,摩根?”因陀罗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那几个仓库守卫紧张得团团转,结果什么都没看清,就被老子两下放倒了。”

摩根没有抬头,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行了行了,别嘚瑟了。这点炸肉干拿去,今天算你赢。”

“嘁,就知道你不服气。”因陀罗接过肉干,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下次换你跟我一起去啊达格达,让输的人放哨。”

达格达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仓库区的围墙,落在远处几个正在往这边张望的自救军战士身上。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在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们在盯着我们看。”达格达说。

因陀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你看什——你有什么事吗?没什么事的话让开,我忙着去厨房弄点喝的,干了这么多活儿,渴死老子了。”

一个自救军战士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的制服上有灰尘和汗渍,脸上有被烟熏过的痕迹,看起来刚从火线上下来。他走到因陀罗面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

“今天你们不该那样做的。”

摩根手里的刀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战士,眼睛里有刀锋一样的光。“你是指我们冒险引开萨卡兹的巡逻队,让你们的人从仓库里顺利脱身吗?”

“是这件事。”

“那我是不是听错了?你们该说的是谢谢才对。”

战士没有被激怒。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萨迪恩区的战友们很感激你们,我们也是。这趟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但是为什么要烧掉那仓库?那仓库不是萨卡兹的,是普通维多利亚商人的!它现在只是被萨卡兹占了而已!”

因陀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那个战士。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风,不锋利,但能钻进骨头里。“这帮有钱人,心有多贪,胆就有多小。他们乐意帮萨卡兹,我就乐意让他们多吃点亏。”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种行为是在逼他们更快投向萨卡兹?”

“那更好。等这些人成了叛徒,下次见面老子烧的就不再是他们的仓库。”

战士的脸涨红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但没有咽下去。“……这不是自救军的做法,而是流氓的作派。”

空气凝固了。摩根手里的刀已经站了起来,刀尖指向那个战士。因陀罗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手势——停下来。达格达转过身,看着那个战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刺痛之后、还没有学会喊疼的人的沉默。

“伊莎贝尔小姐,您还执意要与她们一起行动吗?”战士转向达格达,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达格达的手指在钢爪的柄上停了一下。伊莎贝尔——那是她以前的名字,那个属于塔楼骑士、属于贵族阶层、属于“另一个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已经在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里烧掉了,但总有人记得它,总有人把它从灰烬里翻出来。

“在这里,我叫达格达。”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呃……我真的没想到,伊莎——达格达小姐。阿勒黛小姐在给我们介绍您与那位殿下的身份的时候,我们本以为……”

“推进之王第一天就告诉过你们,与自救军一起行动的是格拉斯哥帮,而不是亚历山德莉娜殿下与塔楼骑士。”

战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达格达身上移到因陀罗身上,又移到摩根身上,最后落在地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难道您想看着一个混混领导我们,甚至坐上王座吗?”

摩根的刀彻底出了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声尖叫。

“你凭什么这么说维娜?”摩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因陀罗的手从摩根的肩上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摩根,别亮刀,这可是在别人家里!”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她走到那个战士面前,停在那里,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住口。不,我是说,请不要再说下去了。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你就不该说这样的话来伤害同伴。”

战士低下了头。“是我失言。我向你们道歉。”

他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达格达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还按在钢爪的柄上,按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任何话。她不需要说。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她选择了这里,选择了这些人,选择了“达格达”这个名字。无论别人怎么看她,她不会再回头了。

摩根把刀插回鞘里,手指还在发抖。因陀罗松开了她的手腕,叹了口气。

“你不该拦着我的。”摩根说。

“我不拦着你,维娜就要头疼了,还有罗德岛的小兔子和博士。下次你再冲动,记得多想想自己是跟谁一块来的。”

摩根没有回答。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哈……真没想到有天你会反过来说我冲动。”

“环境在变,我总得适应的。”因陀罗看了达格达一眼,“你看达格达,不是适应得挺好的?”

达格达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你别夸我,不习惯。”

“你当我想夸你?跟你过一样的日子,我难受得很。”因陀罗把肉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摩根,“可是摩根,这几天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不适应的话,迟早跟不上维娜。”

摩根接过肉干,拿在手里,没有吃。“你拿着吧,我没胃口。汉娜,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样的日子,就一定是维娜想过的吗?自从她来了这里,那些贵族和商人什么时候给过她应有的尊重?”

因陀罗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她看着摩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你错了,摩根。他们迟早会发现维娜是一位好领袖。而且这份尊重不是什么应得不应得的,一定是维娜自己挣来的。”

---

同一天傍晚,中央区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那些水晶吊灯还在亮着,那些银质餐具还在桌上摆着,那些穿着体面的人还在举杯寒暄——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好像萨卡兹的旗帜不是在城市上空飘扬了三年。好像战争不是已经走到了门口。

阿勒黛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那些目光里有讨好,有算计,有试探,有嫉妒,但没有一种是她想要的——真诚。她已经不记得最后一次在别人眼睛里看到真诚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二十六年前,在那个花园里,艾尔希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然后哭了。

“啊,阿勒黛小姐,你终于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伯爵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衣服,褶皱太多,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抱歉,最近在忙些琐事,总是脱不开身。”

“听说你一度要给那套蒸汽甲胄找买家?”伯爵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阿勒黛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停了一下。“……您的消息可真灵通。”

“只是些传言罢了。我听一位做生意的朋友说,最近可能有一套蒸汽甲胄会从伦蒂尼姆流出来。不过最后关头,交易取消了。”

“……是吗。”

“要我说,那么宝贝的物件,您可不能随意出手啊。眼下的行情可卖不出高价。”

“谢谢您的建议。家里仅剩的那点产业总还要想办法运转。”

“唉,理解。咱们手头上那点小钱,对萨卡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伯爵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到像是一个被吹灭的蜡烛发出的最后一声响。

阿勒黛环顾四周。宴会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表情——那种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才会有的表情,笑着,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这些人在过去的三年里靠着“坎伯兰”这个名字保全了自己,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让他们相信自己还能活下去的理由。而阿勒黛知道,这个理由马上就要失效了。

“宴会还没开始吗?你们不用等我的。”

“那怎么行!这些年,您可是中央区我们这些倒霉蛋的主心骨!咱们能活着撑到今天,还多亏了您的帮助。我可不敢去找那帮疯子谈条件,他们甚至连钱都不收!”

阿勒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是一滴落进滚水里的油,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已经消失了。“您说笑了,伯爵大人。我并没有任何荣誉的身份,只是出于对各位高贵的阁下如今处境的不平,仗义执言了几次罢了。”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嘛?坎伯兰家一定会在您的手中重新发扬光大的!”

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种阿勒黛很熟悉的味道——那是精明。“是啊,那些事情都是些陈年旧事啦。等到伦蒂尼姆重新安稳下来——啊,我也没有说现在伦蒂尼姆不安稳的意思啊!总之,坎伯兰家在未来一定会得到我们的感谢。”

阿勒黛正要回答,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不是被慢慢地推开,是被猛地推开,像是一只手从外面把它撞开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莱托中校站在那里。

他的制服上没有勋章,他的腰带上没有佩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每一面墙壁都把它弹了回来,像四面回音壁,把他的声音放大了四倍。“自今天起,不会再有宴会了。之后,各位都会接受军事委员会的审查。祝各位好运。”

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巨石,从天花板落下来,砸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然后宴会厅炸开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抓住莱托中校的袖子不放。那个头发花白的伯爵瘫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莱托中校,您可真是操劳……我们由衷感谢您!”精明的贵族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讨好,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刚好,我最近有位朋友,弄到了几瓶好酒。要是以前,我可实在拿不出手,不过如今的情况下,已经算稀罕啦,改天我就送到您的府上。”市侩的贵族也不甘落后,脸上的笑容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莱托中校没有看他们。他没有看任何人。

“阿勒黛小姐,您可一定得帮我们再去找莱托中校聊聊!他这种玩笑可不能随便乱开,我……唉!这是要死人的!”精明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哭腔。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艾尔希。艾尔希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还端着一杯没有递出去的茶。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小姐,这是……”

“萨卡兹之前一直在拖延时间。他们放任这些脑满肠肥的废物继续歌舞升平,无非是不想给大公爵们一个团结起来的借口。哪一位大公爵不想当维多利亚的主人?维多利亚贵族网络的中心就是伦蒂尼姆,得罪了伦蒂尼姆的贵族就是冒犯整个国家。这种对维多利亚的冒犯,会让大公爵们不得不放下对彼此间利益的盘算,进军伦蒂尼姆。”

阿勒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生产报表。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火光——不是宴会厅里的烛光,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危险的光。

“然而如今,萨卡兹们不在乎了。他们想做的事已经做到了。艾尔希——有的人认为伦蒂尼姆过去的几年是灾难。而如今——战争真的来了。”

“小姐,那我们……您能不能和那几位贵族大人说的一样,去找莱托中校谈谈?也许……”

阿勒黛看着艾尔希。她看着这个陪了她二十六年的女人。她想起七岁那年,艾尔希追在她身后喊“千万小心您的裙子”。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艾尔希替她系上丧服的纽扣。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艾尔希陪她回到这座被烧掉了一半的公爵府,站在废墟前说“小姐,我们从头开始”。

“他们喊我‘主心骨’。可艾尔希,在萨卡兹掌控伦蒂尼姆之前,刚才的哪位先生小姐曾踏足坎伯兰府?大公爵那些真正的朋友,又何时参与过这些装模作样的宴会?我只是那些筹码不够,或是明哲保身的贵族推出来的招牌而已。他们以坎伯兰的名号团结起来——那么,成为目标的,就只会是坎伯兰。”

艾尔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回去吧,艾尔希。通知自救军和罗德岛的朋友们,马上撤离公爵府,那里已经不安全了。最后去看一看吧……那座属于我们祖先的庄园。”

---

海布里区。十一号军工厂。

凯瑟琳站在流水线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眼睛看着传送带上那些正在被组装起来的零件。她的眼睛在看,但她的脑子在想别的事。她在想费斯特。她在想他回来的样子,他在想他说话时那种又怕又倔的表情。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太多她儿子的影子——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不敢看他。

“凯瑟琳,九号卸货区的传送带出了点问题!”一个工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凯瑟琳放下扳手,走向卸货区。她蹲下来,手指摸到了那颗松动的螺丝。她正要喊帕特的名字,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上了一把扳手。

那手很年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手指上有烫伤的疤痕,虎口处有老茧。凯瑟琳认得那双手。她在那双手还攥不住扳手的时候就开始教它们拧螺丝。

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是谁。

“帕特。”她喊了一声。

帕特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我在。”

“今天是你值班。时间越来越紧,你是怎么工作的?要是今天的进度被耽搁了,小心萨卡兹把你的脑袋当成钉子敲进钢料里!”

帕特的脸色白了。

“对不起,凯瑟琳。”

“扳手呢?拿过来。”

帕特转身去找扳手。凯瑟琳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费斯特站在她面前。他比一年前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但他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他身后的是博士——那个在管道里和他一起爬过的罗德岛指挥官,穿着那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制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好久不见,奶奶。我回来了。”

凯瑟琳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

“帕特!下工之后去你的组长那里做检讨。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啊?!”

“你让闲杂人员进入了工厂最重要的卸货区。没把你赶走都算轻的了。”

费斯特想说什么,但凯瑟琳没有给他机会。

“好。帕特,叫上汤米和戴一起滚去检讨。你们仨谁都别想跑。”

费斯特闭上了嘴。他看着奶奶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那头已经完全白了的头发,那双变了形的手指。他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凯瑟琳终于转向了他。她的眼神很冷,但她的嘴角——只有费斯特能看到的那个角度——微微动了一下。

“你,还有你旁边这个不知打哪来的怪家伙,跟我走。”

---

凯瑟琳带着费斯特和博士穿过工厂的走廊,最后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铁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车间。不是普通车间——这里的设备比外面的老得多,但每一台都被擦得锃亮。流水线上没有零件,传送带没有转动,机器没有轰鸣。整个车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这是一座有人一直在打扫的坟墓。

费斯特站在门口,眼睛从一台机器移到另一台机器。他认出了那些设备——那是打造蒸汽甲胄的设备。这座车间是伦蒂尼姆最后一批蒸汽骑士诞生的地方。

“我记得这个车间。”费斯特的声音很低,“你过去总是一个人来这里。可为什么流水线上是空的?”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老工人们都不肯说,但帕特跟戴打过赌。他猜这是你们……当年打造蒸汽甲胄的秘密车间。”

“告诉帕特,他赢了。”

费斯特向前走了一步,手指摸到一台机床上。机床的表面没有灰——一点灰都没有。

“有几回我偷偷跟着你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我明明听见了——机器在转,传送带也是。”

“只要有人打开电力开关,它们现在也能动起来。”

“……那为什么停用这车间?”

凯瑟琳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台机器旁边,拍了拍它的外壳。那声音很沉,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会到这里来吗?卡玛,麦克,布兰森——他们该站在那个位置。还有哈维,哈维负责盯着推进器那块儿。整条流水线动起来的时候——哈,我向你保证,你从来没听过更完美的节奏。”

费斯特的手指停在了机床上。“哈维……哈维不是爸爸的名字吗?”

“嗯。”

凯瑟琳的手从机器的外壳上移开了。她转过身,背对着费斯特。

“你爸爸是整个厂里最聪明的工人。你该见见他的。你很像他——有时候我会觉得,太像了。”

“爸爸不是被卷入了一场街头事故,然后失踪了吗?从小到大,我问的时候你都这么说。”

“街头事故——如果二十六年前的那场战乱真的可以被称作‘事故’的话。”

费斯特的手从机床上滑了下来。

“一夜之间,伦蒂尼姆陷入了混乱。许多工厂都受到了影响,尤其是我们这些生产蒸汽甲胄的军工厂,全部被迫停工。哈维他——那时候哈维还很年轻。对了,就和你如今的年纪差不多。他很爱这座工厂,也很爱这座城市。那天他和其他工人一起离开工厂,是想向贵族们发起抗议。”

凯瑟琳的声音停了。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想——十二月的伦蒂尼姆是不是很冷?他胸腔里的鲜血流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是热的?”

“爸爸他……是为了理想。”费斯特的声音在发抖。

凯瑟琳转过身来,看着费斯特。

“为理想而牺牲是崇高的,你想说这个吧?很可惜,死去的人并不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伟大。至于活着的人——这些安慰的话就像烟,轻飘飘的。吸进肺里的时候能舒坦些,等吐出来以后——”

她真的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缓缓吐到跟前。天不够冷,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四十一名工人走到了中央区的大街上,再也没有回来。在那之后,这车间再也没能恢复原样。我老了,费斯特。我不可能再手把手教出一批这么好的工人了。”

“奶奶……”

“信不信由你,我从来没有责怪过哈维。同样,我也没怪过你。但你必须想清楚,孩子。万一你活过了这场战争,其他人却没有回来——你想像我一样,在无数个夜晚看着没人用的机器,整个人都被遗憾和悔恨填满吗?”

费斯特沉默了。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那台冰凉的机床上。

“奶奶,三年前,我不理解你做出的决定。而现在,当我回想起那天——我发现,我连做那个决定恐怕都要犹豫很久。你说得对,小聪明是骗不过死亡的。但是,奶奶,我觉得妥协与顺从同样不能骗过它。”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烟,没有反驳。

“奶奶,我不敢告诉你我想清楚了。我也无法拍着胸脯告诉你,我们一定能成功。我很害怕我又会做蠢事。但是——我不能因此而停下。不然的话,我一定没有脸去面对老比尔、强尼、加比——那些在萨迪恩区的战斗中死去的同伴。”

凯瑟琳看着他。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还太嫩了,臭小子。”

她转向博士。“叫博士的家伙,麻烦你多多照顾他了。”

博士点了点头。

凯瑟琳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点燃了。

“我宿舍的书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个暗格。萨卡兹盯得很紧,这家工厂里没有你的位置,看完了就赶紧滚吧。”

“……谢谢,奶奶。”

凯瑟琳从他身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费斯特看到了她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欣慰。那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之后的那种灰。她在笑,但那笑容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

数小时后,在伦蒂尼姆的另一头,阿勒黛站在一座废弃仓库的阴影里,看着最后一批货箱被搬上推车。铅踝站在她面前,灰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颜色。他是罗德岛雇佣的萨卡兹佣兵小队的队长,一个黎博利,灰发碧眼,脸上的表情不多。

“你好,新雇主。我是铅踝。”

“你好,铅踝先生。这一路上辛苦你们了。”

“嗯,货箱是有些闷。”铅踝环顾了一下四周,“出来以后……好像也差不多。”

“哈哈,欢迎来到伦蒂尼姆。”

克洛维希娅从仓库深处走出来。“八队,带这些新来的朋友去基地。注意避开附近的萨卡兹巡逻队。”

自救军战士领走了铅踝和他的小队。阿勒黛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她的手指在腰间摸了一下——那里有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加上这最后一批武装,我们又多了几分力量。”她说,“克洛维希娅,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已经开始对贵族动手了。”

“我们已经从公爵府撤出来了,转移到了更加隐蔽的第二基地。城内的萨卡兹数量还在增多。”

“再过三天,萨卡兹的主力部队就会回城。”

克洛维希娅的独角闪了一下。“……食腐者之王。阿米娅跟我说过一些他的能力。他以‘吞食’战争为生。只要他站在战场上——战场就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要以怎样的代价,才能击败——战场本身?”

“我们的战士必须避开他。这就是我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行动的原因。他们就是活着的传说。”

阿勒黛看着克洛维希娅的眼睛。“克洛维希娅,你的数学很好。能不能告诉我,我们战胜这些传说的概率有多大?”

克洛维希娅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没关系。”阿勒黛说,“自救军能走到今天,靠的也不是精确的计算。”

---

推进之王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街对面的那扇窗户。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那个人已经在附近转悠了很久。

“你们觉不觉得,最近的行动有点太顺了?”推进之王的声音很低。

因陀罗靠在墙上。“这是好事吧?”

“没有什么好事会无缘无故地发生。”摩根在擦刀。“我同意维娜。走运一回就算了,哪可能回回走运?”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街对面那扇窗户。

“……等等,这个人是不是在附近转悠了一阵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个人影突然从窗户前面消失了。

推进之王站了起来。“达格达!”

达格达从阴影里走出来。“收到。”

“立刻通知阿勒黛——通知全部自救军,从仓库区撤离!”

达格达的手指按上了通讯器。“他们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正盯着我们——不,来不及解释了。达格达,因陀罗,摩根,按计划行动。”

话音未落,街对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推进之王转身就跑,她的锤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擦过一个自救军战士的头顶,重重地落在一堵墙上。砖头碎裂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墙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一同陷在碎砖块里的,还有一名萨卡兹术师拿着法杖的手。

“……是不一样,对吧?”推进之王对那个还在发抖的自救军战士说。

战士的嘴张着,合不上。

“跟上我。我不怎么习惯在战场上等人。”

---

他们在巷子里跑。推进之王在前面,因陀罗在后面,摩根在左边,达格达在右边。

“人都撤走了吗?”推进之王喊。

“不……不知道……”那个自救军战士跟在她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先跑再说。”

推进之王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战士。“你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吧?”

“啊?是、是的,我以前是会计……怎么?”

“你知不知道伦蒂尼姆的巷子一般是什么宽窄,从威灵顿街的一头到另一头要跑多久,每个街区分别有几个下水道入口?”

“……不知道。”

“她们知道。”推进之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骄傲——她们,指的是因陀罗、摩根和达格达。那些在格拉斯哥帮的巷子里和她一起跑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维娜,这里!”因陀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推进之王转向那条巷子。她的锤子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安全屋那里有爆炸声。自救军的动作还不够快,我们得掩护他们撤退。”

摩根转向另一条巷子。“啧,换这条路!”

他们跑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推进之王跑在最前面。

“推进之王!”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克洛维希娅指挥官带着大部分人撤出去了。阿勒黛小姐她——”

“……唔,我没事。”阿勒黛的声音从达格达身后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着的疼痛。

推进之王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见阿勒黛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

“阿勒黛,你受伤了。”

“我能处理好自己的麻烦。殿下,你不该回来。”

推进之王没有回答。她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

“恕我直言,推进之王,我还是觉得你不该……”达格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推进之王等着她说下去。但达格达没有说下去。

“……你也觉得我不该折返?”

“不。”达格达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了,“你不该在任何时候都想着站在最前面挡住敌人。有些时刻,请容许我站在你的身侧。”

推进之王看着达格达。她的钢爪在腰间闪着冷光。

“好。上前来,达格达。”

达格达向前走了一步,站在推进之王的身侧。

阿勒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推进之王的另一侧。她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武器。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骄傲。

“坎伯兰公爵的女儿可不能输给曼彻斯特伯爵的女儿。”

“我更熟悉阿勒黛和达格达。”推进之王说。

“那么,作为你的朋友阿勒黛,我同样会与你并肩。”

推进之王转向那个还在发抖的自救军战士。“你呢,战士?你还能站起来吗?”

“我……我可以……”

“那就握紧你的武器,过来一起战斗。伦蒂尼姆——这片钢铁丛林属于我们。是时候让萨卡兹知道谁才是猎物了。”

萨卡兹的士兵从巷口涌进来。为首的那个看着推进之王。

“你的身份救不了你,阿斯兰。我们不在乎。萨卡兹的明天已经来了,而你们,就该被埋葬在过去。”

推进之王没有说话。她握紧了手里的锤子。

---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阿勒黛从掌心里推出了一股气流,那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能力——不是战斗用的,是用来让宴会厅的窗帘飘起来、让花园的花香散开的。但她发现它也能挡住敌人的视线。

“等等……风?这可是室内……是……该死,是源石技艺!还击!”萨卡兹队长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

推进之王被一个萨卡兹士兵撞了一下,锤子脱手飞了出去。阿勒黛在灰尘中接住了它。

“维娜,接好!”

推进之王伸手接住了从空中飞来的锤子。锤柄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她的手握紧了它。

她冲进了灰尘里。

因陀罗从柱子后面冲出来。摩根从另一侧闪出来。达格达的钢爪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这仓库要塌了!撤出来!在外面包围你们!”萨卡兹队长的声音从灰尘中传来。

“跟我来,走这里。”阿勒黛说。

他们跟着她跑进了另一条巷子。阿勒黛跑在最前面。

“暗道应该已经被倒塌的房子封死了,但我们也要加快速度。”

推进之王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你得包扎下伤口,阿勒黛。”

“我、我没事……”

---

他们从密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推进之王站在公爵府的花园里,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摇曳的花。阿勒黛站在她旁边,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

“维娜,你居然还记得这条小道。那个你和他们带着‘诸王之息’归来的下午。”

推进之王转过身,看着阿勒黛。“……什么?”

“……没什么,往前走吧。这是从王宫通向公爵府的路,知道的人并不多。”

他们走进了公爵府。阿勒黛的房间里有一盏灯还亮着。她坐在床沿上,推进之王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绷带和药膏。

“抱歉,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没事,不是什么大伤。只是好不容易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下子没忍住。”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你过去是不是受过很多伤?”

“放心,大多早就不疼了。”

“要是今天我的反应能更快一些的话——也许你就不用再添一道伤疤。”

“能从刚刚那些士兵手底下逃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这几天我一直很想找机会说声谢谢。你帮了自救军很多忙。你还替我保住了那具古老的蒸汽甲胄。”

“这是我该做的,阿勒黛。我——我不想看着你失去更多东西了。”

阿勒黛没有说话。她看着推进之王,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像她平时在宴会上露出的那种——那种笑容很短,很轻。这次的笑容更长,更重。

“这没什么,维娜。这些年我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大部分事情都无法如我们所愿。要不然的话,此时此刻,我们根本不会躲在这个阴暗的小房间里。”

推进之王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会坐在花园里,一边喝茶一边聊聊诗歌和天气吧。你喜欢打猎吗?”

“……我不确定。”

“嗯,其实我也快忘了。但我猜你不喜欢跳舞,至少不会喜欢社交季那些冗长的舞会。我也不喜欢。”

“哈哈,我能想象。”推进之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见的东西——不是谨慎,不是防备,是一种更柔软、更安静的声音。“而且——猎装一定更适合你。”

阿勒黛看着她。“……维娜。或许——我们本该在许多场合许多时间相遇。”

“命运罔顾我们的意愿,夺走了可能很美好的过去。好在,我们还有将来——”

她停住了。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惊讶。”

“……我竟然在谈论将来。”

“这对你来说很不常见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在那些逃亡的日子里,我很少想到以后会怎么样。过去都在梦中,而将来——将来陷在雾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阿勒黛伸出手,握住了推进之王的手。她的手更凉,更瘦,但握得很紧。

“……维娜,这并非你的缺憾,而是你的优点。庸俗的贵族们都爱谈论明天,大多数人却更关心今天的餐桌上能有什么。不是生活令他们麻木,而是他们更懂得此时此刻有多么可贵。”

“就像此时此刻?”

阿勒黛看着她,笑了。“是的——就像此时此刻。”

---

第二天清晨,阿勒黛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花。

艾尔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收拾好的箱子。

“早安,阿勒黛小姐。蒸汽甲胄——你怎么把它搬出来了?目标太大,我们没法带走它。”

“……是吗?”

阿勒黛转过身,看着那具甲胄。它站在花园的中央,铁锈色的表面布满了凹痕和裂口。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已经离开了吗?”

“嗯,她还有她的任务。”

“您的伤——”

“已经没有大碍了。”

艾尔希看着阿勒黛,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小姐,我很久没有见您像这样微笑了。”

“哈哈,大战在即,我是不是太放松了?能交付信任的人,对于我而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了。”

“亚历山德莉娜殿下还帮您留住了这具甲胄。这是坎伯兰家的荣耀所在。”

阿勒黛走到甲胄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它的胸甲。铁锈在她的指尖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荣耀……吗……小孩子总是容易沉溺于幻想。但起码我在二十六年前就明白了,它并不是什么英雄,就只是个坏了的笨重的铁疙瘩。”

“你……很喜欢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吗?”

“殿下是一个温柔的人。她不像大多数贵族,不把她们看作低贱的仆从,更不会抛下她们。”

“维多利亚很幸运。我们的殿下有一颗强大的心。”

“您只说维多利亚——那您呢?阿勒黛小姐,您怎么看待那位殿下?”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具甲胄。她想起了七岁那年的下午,她躲在这具甲胄后面,偷听了两个密谋者的对话。她想起了那个声音——“终有一日,你会与维娜再次相逢。”

“我希望她有一个光辉的将来。”

艾尔希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可是,您明明已经与殿下重逢!您还记得二十六年前吗?殿下带着诸王之息来到这里,那一定是某种预兆。我们已经等了那么久,小姐,您可以——”

阿勒黛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折痕深到快要断裂。那是她昨夜收到的第二封信——一天之内的第二封。信上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笔迹。那个笔迹曾经在二十一年前的新年,在一张昂贵的信纸上,写下过一行字:“附上花种。愿坎伯兰的花园永远美丽。”

那是开斯特公爵的笔迹。那位在阿勒黛父亲死后一直“照顾”着坎伯兰家的公爵,那位把坎伯兰家当作棋子的公爵,那位永远不会允许维多利亚的王冠回到阿斯兰头上的公爵。阿勒黛欠她的,不只是花种。

“昨夜,我又收到了信。一天之内的第二封。她……很心急。”

艾尔希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艾尔希,我早就不再等待了。吉姆离开了多久了?”

“出事之后第二年,他就辞职回到了半岛郡。”

“……二十五年。我们的家里——有二十五年没有园丁了。”

阿勒黛转过身,看着花园。那些花还在开着,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她想起小时候,这片花园里开满了金色的花,小小的,非常漂亮。

“我从小就很喜欢长在那边的灌木。吉姆走了以后的那个冬天,最初的那一批全都死了。妈妈到处托人去找新的种子,才发现原来它是米诺斯最名贵的品种。买下那些种子的钱足够一个伦蒂尼姆的普通家庭生活足足五年。”

“就算失去了某一种灌木,您的花园也依然美丽。”

“我努力过了,艾尔希。可没有了那些名贵的种子——我们的花园再也回不到最美丽的样子了。”

阿勒黛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一朵还在开着的花。

“在爸爸去世后的第五个新年,我给她寄了一封信。她的回信里,附带着坎伯兰家早已负担不起的花种。所以艾尔希,我们只是——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

“公爵大人要是在这里的话——”

“……她总有很多手段。”

“不,小姐,我在说您的父亲。”

阿勒黛的手从花瓣上移开了。她站起来。

“父亲——父亲。我都快想不起来他的声音了。也许只有站在这花园里,我才能勉强回忆起他如何握着我的手,教我挥剑,将我击倒,又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很多年以前,我曾想要把它们留下来。我用尽了一切方法。花园,甲胄——还有爸爸的影子。可是,‘想要’最廉价。我还记得,我小时候还想要成为蒸汽骑士呢。”

阿勒黛笑了一声。

“艾尔希,很偶尔很偶尔,我会想——长大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不是吗?除开那些最好运的家伙,我们最终只会成为一个个疲惫又庸常的大人。小心翼翼,言不由衷,在浪潮下尽可能抓住一点救命稻草,然后再也不松手。”

“艾尔希,在你小的时候,你想成为什么?”

“不,能陪在您身边我很荣幸——”

“别骗我。”

“唔,也许——我小时候听了很多吟游诗人的故事……”

“嘿,吟游诗人艾尔希。”

“您别捉弄我了。”

“然后,成长这件事,就是把我们小时候一切自认为能触及的可能性,一点点推倒,碾碎,最后化为齑粉。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我能留住坎伯兰家的荣耀吗?早就不可能了。我已经是现在的阿勒黛了。”

艾尔希看着阿勒黛。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可就算是您,也不知道将来的阿勒黛会在哪里,对吗?我老啦,小姐,就算现在真的有机会操起乐器,也弹不出什么悦耳的曲子了。可是,小姐,您答应过我的。或许,您觉得那只是小时候的戏言。但我至今都相信,您可以做到。成为比查尔斯·林奇更伟大的蒸汽骑士,成为比您的先祖更伟大的蒸汽骑士。您会让我看到的,不是吗?”

阿勒黛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想说那些都是小孩子的梦话。但她看着艾尔希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艾尔希!行了!她不会允许——那位公爵不会允许坎伯兰家的人脱离她的控制。”

“那么,您想怎么做呢,小姐?无论您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您。”

阿勒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会催促您。您总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艾尔希转过身,看着花园,“小姐——请再让我巡视一次这片花园吧。就算只是些往日的碎片——它仍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艾尔希走向花园深处。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阿勒黛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笑着的艾尔希了。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那抹橙红色从花园的另一端升起来,跳动着,迅速放大。阿勒黛感觉到了空气在升温。她张开嘴,想喊艾尔希的名字,但她的声音被一声巨响吞没了。

顷刻间,整个公爵府陷入一片火海。

---

血魔大君站在燃烧的公爵府前。血魔大君——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最嗜血的存在之一。在特雷西斯离开伦蒂尼姆期间,他接管了城内的镇压任务。他的白发在热浪中飘动,他的红眼睛在火光中像两颗被烧化了的玻璃珠。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不属于人类——那是永恒者看着短暂者燃烧时,眼睛里会有的光。

莱托中校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他的靴子上有灰,灰是从那座燃烧的公爵府飘过来的。

“……大君。”

“安静。你吵到我欣赏这片美景了。一段段曾经绚烂的历史正在化作飞灰。贵族们骄傲的宅院成为灼焦的朽骸。花了数百年的时间精心雕琢过的砖瓦一片片剥落。从大地的各个角落搜集培育的花卉蜷曲着死去。”

莱托中校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我之前收到的命令是,审查这些贵族。”

“这么说,我的行动让你不满意了,‘指挥官’。你不喜欢这些焰火吗?你对血液汽化的声音没兴趣吗?‘嗞嗞,嗞嗞’——试着去听它们,去品味它们,莱托,我的朋友。我在尽职尽责地检查每一滴血呢。”

莱托中校抬起头,看着那片火海。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但他的眼睛是冷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不是他想说的,是他必须说的。

“我会协助您的审查,确保——不漏过一个叛徒。这是我的职责。”

血魔大君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火焰中坍塌的墙壁,看着那些蜷曲着死去的花。

“尽职尽责。多么美妙的词。”

火越烧越大。整座公爵府都在燃烧,从地基到屋顶,从花园到阁楼。那具蒸汽甲胄还在里面,那个七岁女孩的誓言还在里面,那些艾尔希用了一辈子维护的花还在里面。它们都在燃烧。

阿勒黛不知道艾尔希有没有从那片火海里走出来。她没有时间去找。她只能跑。

莱托中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地上,很短,很黑,像一团被踩扁了的墨渍。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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