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金色光带,细小的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弋。
空气里有沉木的香,有旧书的纸墨气,还有从后厨飘来的一缕极淡的葱油味。
老杨头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铁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他拿长筷子翻着锅里的面条,动作利索得很。
大黑蹲在灶台边,两只前爪并得整整齐齐,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腾的热气,时不时哼哼两声,老杨头低头看它一眼,从锅里夹了半根骨头丢进它碗里,大黑立刻埋头啃起来。
监护员轻手轻脚地推开阁楼的门。
阁楼不大,斜顶的木梁很低,一扇小窗正对着天空的方向,窗台上搁着一排木雕的小兔子,晨光透进来,把它们温润的木纹照得发亮。
一张木床靠窗放着,被子团成一团鼓鼓囊囊的,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和几缕散在枕上的黑发。
监护员站在床边看了片刻,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里面那张睡得不太高兴的脸,眉头微微拧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痕。
监护员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帕子,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替他擦了一下嘴角,然后道:“老板,该起了。”
老板把被子拽回来,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监护员拿着帕子站了片刻,叹了口气,他转身下楼,对厨房里的老杨头比了个手势。
老杨头头也不回地往锅里多打了两个蛋,嘴里嘟囔着年轻人不早起早饭要凉之类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慢,火候也调得更仔细了些。
老板终于在面的香味飘上阁楼的时候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长发乱得像鸟窝,左边翘了一撮,右边打了几个结。他闭着眼摸索着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也不梳头,就那么顶着一头蓬松的乱发晃下了楼。
白色里衣的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露出一小截锁骨,他径直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半阖着眼,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被食物召唤来的猫。
老杨头正在盛面,回头看他一眼,见他靠着门框半梦半醒的样子,摇了摇头,从锅里夹了一块刚炸好的排骨吹了吹,塞进他嘴里。
老板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慢吞吞地转身往桌边走。
大黑跟在他脚后跟后面摇尾巴,他又折回来,从碗里拿了一块递到狗嘴边,大黑舌头一卷,没了,又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板低头看着空了的手指,又看看大黑,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它的狗头,那眼神却分明在说省着点吃。
今天的面是老杨头的拿手绝活,手擀的宽面,筋道弹牙,浇头是红烧牛肉配酸笋,汤底用骨头熬了大半夜,浓白鲜香。
老板坐在桌边,双手捧着碗,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汤,眼睛微微一眯,那是他表达满意的最高规格。
大黑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膝上,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监护员坐在另一边整理卷册,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上,忍不住伸手替他按了按,没按住,那撮毛又弹了起来。
老板浑然不觉,只顾着吃面。
可今天的面他只吃了一半。
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夹起一筷子面,又放回去,再夹起来,再放回去。
大黑等得不耐烦了,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膝盖,他也没理。
老杨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瞧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老板放下筷子,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瞅着老杨头。
那双碧色的眼睛本来就大,这一瞅,眼尾微微往下垂,睫毛半掩着瞳仁,嘴巴抿成一条线,整个人趴在桌沿上,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小猫。
监护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老杨头,老杨头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前两天他和老板在外头闲逛,时不时吓一吓路边的野鬼,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老杨头回头一看,老板正站在一家肉包子铺对面,隔着雨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笼屉上冒的热气,鼻翼微微翕动,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老杨头当时拽了拽他,他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老杨头给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饭,还能不知道他?
“行了行了,给你做包子。”
老杨头解了围裙往肩上一搭,转身去和面了,“酱肉馅的,你肯定爱吃。”
老板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给包子腾地方。
监护员看着他这碗剩下大半碗的面,叹了口气,端过来替他吃了。
等包子蒸熟的空档,老板也没闲着。
他盘腿坐在靠窗的榻上,面前散着一小堆木料和几把刻刀,他挑了一块巴掌大的黄杨木,木纹细腻,色泽温润如玉,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眯了一下眼。
他拿刻刀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修长的手指握着刀柄,指节分明而有力,刀尖在木头上走得很稳,木屑簌簌地往下落。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乱蓬蓬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不多时,一对新人的轮廓在他掌心里渐渐成形。
男人身姿挺拔,军装笔挺,肩章上刻了极细的金线暗纹;女人凤冠霞帔,裙摆如流水,一朵并蒂莲从衣襟蔓到裙角。
五官还没有刻,却已经有了风骨,一个俊朗坚毅,一个温婉端庄。
老板把两个小人并排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拿起最小号的那把刻刀,开始刻他们的眉眼。
男人微微低头,女人微微仰头,视线相交,刻到最后一道衣褶时,老板停了下来,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男人小像的左胸口,那个位置,他刻了一朵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重瓣花。
他捧起两个木雕,吹了一口气。
木屑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在晨光里像一小片金色的雪花。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了货架上,摆在了一只歪头兔子和一只竖耳小猫中间,退后半步看了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那是陆建勋和江满月,他们的第一份合影。
就在这时候,风铃动了。
檐角那枚铜铃在无风的午后毫无预兆地叮叮当当响了起来,老板的视线从木雕上移开,转向门口。
千面杂货铺的店面忽然开始变幻,木架、货柜、窗棂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了一下,层层叠叠地漾开,现实与杂货铺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透过那层水波纹一样的光幕,他看见了一个身影,一个穿连帽衫的人,背上背着一把刀,身姿挺拔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静静地站在杂货铺的门口。
老板垂下眼,正常来说,活人不可能看到千面杂货铺。
但凡事总有例外,将死之际的人,会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误入活人与死人之间的缝隙。
他收回目光,单手撑着榻沿站起来,走到茶案边,用精神力沏了一壶茶。
茶叶是自己晒的桂花乌龙,水是山泉水,茶汤澄碧,桂花在热水中舒展开来,香气清冽而悠远。
他把茶壶和一只素白的瓷杯放在桌上,又点了一只小小的香炉,沉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光柱里盘绕回转。
张起灵推开门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了,店内的陈设在光晕中恢复如常,木雕小兔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蹲着,大黑趴在角落里,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叫。
桌面上燃着香炉,一缕青烟笔直地升起,在半空中散成极细的丝线。
那只素白的瓷杯里已经斟好了茶,茶面上浮着一朵小小的桂花,还在微微旋转,像是有人刚刚放下。
一杯茶,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他。
张起灵在桌前坐下来,垂眸看着那杯茶,一言不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忘了出发时要去哪里,又像是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却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老板坐在他对面,坐姿不太端正,手肘撑在桌上,手心托着太阳穴,歪着头盯着他。
能在将死未死之际误入千面杂货铺,说明这个人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却又硬生生退了回来。
肉身还在,生气未绝,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老板看了片刻,单手一指,张起灵面前的空中浮现出一行金字,笔画瘦劲凌厉:喝完就走,这不留人。
张起灵看着那行字,眼神动了动,他摇了摇头:“我要找一个人。”
老板沉默,那行字在他沉默的同时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还没碰到桌面就消散了。
他盯着张起灵看了许久,垂下眼,忽然开了口,开口问道:“你要找谁?”
张起灵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名字不知道,你怎么找。”老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莫名地透着一股较真的劲儿,“万一他没有名字?”
张起灵沉默了,他垂着眼,看着茶面上那朵静止了的桂花,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会找到他。”
老板抬起头,目光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那双碧色的眼睛对上了那双墨色的眼睛,他看了片刻,忽然把托着太阳穴的手放下来,坐正了一点点,淡淡道:“那就回去。”
张起灵沉默,他垂下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背绷得很直,手搁在膝盖上,和这间杂货铺里所有安静的物件融成了一体。
老板也没有催他,他重新歪回椅子里,手肘搁在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碧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那片幻影般不断变幻的光幕,一眨也不眨。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许久,张起灵端起了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
桂花乌龙已经微凉,入口却仍有回甘。
他放下瓷杯,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店门的同时,那枚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连帽衫的背影消失在光幕与现实的交界处。
千面杂货铺恢复了正常,大黑把头埋进爪子里打了一个哈欠,监护员从书架后面转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空茶杯,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它收走擦干净了。
老板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径直往厨房走去。
老杨头的包子刚好出锅,笼屉一掀,白花花的热气腾地窜上半空,满屋子都是面香和肉香,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老板伸手去拿,被烫得缩回来,捏了捏耳垂,又伸手去拿。
这回学聪明了,用袖子垫着捏起来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汤汁在嘴里爆开,肉馅鲜香,姜末恰到好处地把肉的腥味压了下去又把鲜味提了上来。
他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半天没有抬头,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老杨头系着围裙靠在灶台边,看他吃得香,明知故问:“好吃吗?”
老板点头,又拿了一个,顺便掰了半个分给一直在扒拉他裤腿的大黑。
大黑两口就吞了,又去扒拉他,他低头看了狗一眼,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那个又掰了一块给它,监护员在旁边看着直摇头。
一人一狗就这么蹲在厨房门口啃包子。
吃饱之后老板揉了揉肚子,一步一晃地往阁楼上走。
阁楼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楼上有主卧,主卧的床又大又软,但他偏不睡,就喜欢窝在阁楼这间斜顶的小屋子里。
小窗能看见一片窄窄的天。
为了防止第二天起来头发又打结成鸟窝,他坐到镜子前开始编辫子。
镜子不大,黄铜包边,镜面有些旧了,照出来的人影微微泛黄,像是加了一层旧照片的滤镜。
老板是少年模样,轮廓还没完全长开,眉骨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把头发分成三股,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编得又快又紧。
长发被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鬓角留了两缕碎发,衬着那张白净的脸,倒真的像个小姑娘了。
他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忽然伸手捏住自己两边脸颊,往外扯了扯,又往里挤了挤,眉头皱起来,对自己这张脸露出了一个十分嫌弃的表情。
监护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老板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放下捏脸的手,若无其事地起身伸了个懒腰,白色里衣的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他浑然不觉,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窝里。
床铺就在窗户旁边,侧过脸就能看见天上的星辰。
今晚的星星格外多,碎碎的,密密地铺满了整片夜空,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贯天际。
他蜷缩在被子里,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他望着那些星星,眼皮慢慢沉下来。
被子忽然动了动。一只微凉的手掀开被子的一角,一个身影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温热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
老板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贴在自己脑后的那张脸现在耳根正红得一塌糊涂。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被被子闷得有些含糊:“仿生人不用睡觉,把芯片取出来就好了。”
监护人躺在他身侧,一本正经地答道:“为了记载宿主的睡眠数据。”说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板露在外面的肩膀。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动作却是无赖的,整个人赖在被窝里纹丝不动。
老板沉默了片刻,往墙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
监护员悄悄弯起了嘴角。
番外——完